第9章
她伸出手,轻轻拽住康熙的袖口,声音温柔得像三月的风:“表哥”
尾音微微上扬,带着一点点的讨好。
康熙低头看着她,看着那张苍白的脸上露出的、久违的笑。心中暗暗松了一口气。
屈指在她额头上轻轻点了一下,带着一种“拿你没办法”的纵容。
“你啊。”
就两个字,可那语气里的宠溺,浓得像化不开的蜜。
顾以宁被他点得微微往后仰了一下,心里想着不愧是历史上有名的端水皇帝,不外乎原主到死都爱着康熙,这男人的眼神看谁都深情。
康熙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扫了一眼跪了一地的宫女太监,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都退下。”
烟雨如蒙大赦,磕了个头,领着碧玉和几个小宫女飞快地退了出去。殿门被轻轻掩上,脚步声渐渐远去,殿内只剩下两个人。
顾以宁还没来得及反应,康熙已经弯腰,一只手穿过她的膝弯,另一只手揽住她的后背,将她整个人打横抱了起来。
顾以宁轻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了他的脖子。康熙没有说话,只是将她稳稳地抱到榻边,自己坐下,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顾以宁靠在他怀里,脸贴着他的胸口,听着他有力的心跳。
康熙的手掌落在她腰间,轻轻揽着,下巴抵在她发顶。
“今天的汤,”他开口,声音从她头顶传下来,“很好喝,辛苦了。”
顾以宁微微一怔,随即嘴角弯了一下。
“臣妾让烟雨熬的,哪里谈的辛苦”她轻声说,“冬瓜去燥,薏米去湿,老鸭补气。表哥批折子上火,喝这个正好。”
康熙没有说话,手掌在她腰间轻轻拍了一下,像是在说“朕知道”。
“表哥,”顾以宁从他怀里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也谢谢你让胤禛来陪臣妾用膳。”
康熙低头看着她,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他是你儿子,”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陪你是应该的。”
顾以宁双臂环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没有说话。
顾以宁听后心里多少有些欢喜,虽然不能将胤禛改在自己名下,但是康熙也算是认可胤禛是自己的儿子。
殿内的烛火跳了跳,将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帐幔上,融在一起,像一幅画。夕光从窗棂里透进来,落在青砖地面上,将整座殿染成一片温润的橘色。
翌日中午
午时的阳光从窗棂里斜照进来,在青砖地面上投下一片明亮的光影。顾以宁刚用完午膳,正靠在迎枕上翻着昨儿没看完的账册,碧玉在一旁收拾碗碟,烟雨端着新沏的茶进来,茶汤碧绿,在白瓷盏里冒着细细的白气。
“主子,刚泡的龙井,您尝尝。”烟雨将茶盏放在榻边的小几上。
顾以宁“嗯”了一声,头也没抬。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不是宫女太监的碎步,而是那种带着差事在身的、急促却不慌乱的步子。顾海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带着一丝掩不住的喜气:“主子,乾清宫的梁公公来了。”
顾以宁放下账册,直起身。梁九功亲自来?她看了烟雨一眼,烟雨立刻上前帮她理了理衣襟,又扶了扶鬓边的红宝石步摇。
“请进来。”
门帘掀开,梁九功笑容满面地走了进来,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每人手里捧着一个红木托盘,托盘上盖着明黄色的绸布。梁九功进门便跪下请安,声音里带着一种恰到好处的恭敬和喜气:“奴才给皇贵妃请安。皇上说了,皇贵妃近日爱喝茶,正巧内务府新进了一套茶盏,皇上瞧着格外好看,特让奴才给皇贵妃送来。”
他话音落下,身后两个小太监上前一步,将托盘上的明黄绸布揭开。
那是一套十二件的青花瓷茶盏,胎体薄如蝉翼,釉色温润如玉。青花纹样不是常见的龙凤呈祥,而是疏疏落落的海棠花——缠枝海棠,枝叶舒展,花朵含苞待放,笔触细腻而克制,浓淡相宜。每一只盏上的海棠姿态都不一样,有的是三两朵簇拥,有的是单枝横斜,放在一起却又浑然一体,像是一幅画被拆成了十二片,每一片都是完整的,合起来又是另一番景致。
“皇上还说,”梁九功笑着补充道,“皇贵妃身子还没好全,喝茶不要太浓,伤胃。龙井虽好,不如白毫银针温和。皇上让人从库里找了些上好的白毫银针,一并送来了。”
“麻烦梁公公走这一趟了。”顾以宁嘴角弯了一下,弧度不大,“还请梁公公回去替本宫谢谢皇上,就说茶盏本宫很喜欢,茶本宫会喝的。”
梁九功应了一声,正要起身退下,站在一旁的烟雨已经笑着走上前,从袖中摸出一个小荷包,塞进梁九功手里。荷包不大,分量却不轻,里面装的不是碎银子——金花生,一颗一颗的,沉甸甸的。
梁九功捏了一下荷包的分量,脸上的笑容更深了几分,却没有推辞,大大方方地收进了袖中。
“烟雨姑娘客气了。”梁九功笑着拱了拱手,领着两个小太监退了出去。
出了承乾宫,梁九功分了两颗金花生给手下的两个小太监。
“以后见到承乾宫的人,客气点。不然出了事,咱家也救不了你们。”
两个小太监接过金花生,忙点头称“是。”
于此同时的永和宫
砰!!!
德妃坐在窗前的长榻上,面前的茶盏碎了一地。白瓷的碎片在青砖地面上散落着,像一朵朵被碾碎的花。茶水浸湿了砖缝,茶叶粘在碎瓷上,狼狈不堪。
云梅跪在地上,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德妃的手还停在半空中,保持着方才摔茶盏的姿势。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嘴唇抿得发白,一双素日里温顺柔和的眼里翻涌着说不清的恨意。那恨意浓得像是要从眼眶里溢出来。她就是那么坐着,看着满地狼藉,看着那些碎瓷片上倒映着自己的脸。
承乾宫,承乾宫!
这宫里谁没夭折过几个孩子,偏偏就她佟佳氏金贵!皇上天天送东西不说,还让胤禛去陪这个贱人吃饭!
“佟佳氏。”她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佟佳氏。当真是皇上的好表妹,想要儿子就有儿子,想要什么有什么。皇上的心思也一门在她身上。”
她的声音忽然拔高了一些,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尖锐:“怎么不死了才好!”
云梅浑身一颤,额头重重磕在砖地上,声音都在发抖:“主子慎言!这话传出去是要命的!”
德妃的手指猛地攥紧了,指甲掐进掌心里,一阵刺痛从掌心传来,像一根针扎进了她的脑子。她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的时候,眼中的恨意还在,但已经收拢了许多,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下去,藏到了更深的地方。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指甲掐出的月牙形印痕泛着红,渗出细细的血丝。那一丝疼痛让她彻底清醒了。
德妃扯了扯唇,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她慢慢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片碎瓷,看着自己在碎瓷片上的倒影——那张脸还是温顺的、恭谦的、不与人争的面孔。她在宫里扮演了十几年,早就分不清这张脸是真的还是假的了。
“这宫里,”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像是自言自语,“论宠爱比不过宜妃,论尊贵比不过皇贵妃,论资历比不过惠妃。我一个包衣出身的女子,从底层一步一步爬上来,生了两个皇子,才坐到这个位置。”
她将碎瓷片丢回地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可到头来,还是人人都可以踩我一脚。”
云梅跪在地上,不敢抬头,不敢接话。她听见主子的声音在头顶响着,平静得不像方才那个摔茶盏的人,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德妃从榻边站起身,走到云梅跟前,弯下腰,伸手将云梅扶了起来。云梅抬起头,德妃的脸上又恢复了那种惯常的、恰到好处的温顺,像是方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收拾干净。”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云梅连连点头,蹲下身去捡碎瓷。德妃走回窗前,看着窗外那棵石榴树。石榴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在午光里像一团团燃烧的火。她看了一会儿,慢慢坐回榻上,端起另一只没摔的茶盏,抿了一口。茶已经凉了,入口苦涩,她面不改色地咽了下去。
“来日方长。”她轻声说了这四个字,然后将茶盏放下,拿起一旁的绣绷,一针一针地绣了起来。
云梅蹲在地上捡碎瓷,偷偷抬头看了主子一眼。德妃低着头绣花,面容平静,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浅笑。云梅心里却一阵发寒。
她跟了德妃十几年,太清楚这个主子的性子了。表面上这宫中最温柔、不与人交恶的是德妃,但私底下她不知道替德妃做了多少腌臜之事。
云梅加快了手上的动作,将碎瓷一片不落地包进帕子里,又用干布将地上的茶渍反复擦了几遍,直到青砖地面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德妃不小心打碎茶盏的消息传到翊坤宫中。
宜妃靠在临窗的长榻上,手里端着一盏冰镇的酸梅汤,正慢慢喝着。午后日头毒辣,蝉鸣声一阵高过一阵,她却丝毫不觉得烦躁——心情好得很。
“主子,”彩云从门外进来,福了福身,压低声音道,“永和宫那边有动静了。”
宜妃眉梢微微挑了一下,放下酸梅汤,用帕子按了按嘴角,语气懒洋洋的:“哦?说来听听。”
彩云走上前几步,声音压得更低了:“德妃娘娘摔了一套茶盏。据说是听见皇上给皇贵妃送了一套十二件的海棠纹青花瓷,还附带了上好的白毫银针。德妃当场就摔了杯子,动静不小,虽然后来收拾干净了,但消息已经传出来了。”
宜妃听着听着,嘴角弯了起来。那弧度不大,却带着一种“果然如此”的得意。她端起酸梅汤又抿了一口,酸甜冰凉,惬意极了。
“咱这德妃娘娘啊,”宜妃放下碗,笑着跟彩云说,“还是沉不住气。这才几天,就不小心‘打碎’了茶盏。多大的人了,连个杯子都拿不稳。回来怕是要打好多呢。”
彩云跟着笑了笑,附和道:“可不是。主子您是没瞧见,云梅从永和宫出来的时候,脸色白得像纸。据说是跪了好一会儿,膝盖都青了。德妃娘娘平日里瞧着温温柔柔的,没想到气性这么大。”
宜妃哼笑一声,目光落在窗外那棵石榴树上,石榴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在午光里像一团团燃烧的火。她看了一会儿,收回目光,声音低了几分:“不过啊,现在的皇贵妃可不是从前那个好说话的皇贵妃了。德妃也不晓得能不能斗得过。”
彩云微微一愣:“主子是说,皇贵妃会跟德妃计较?”
宜妃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端起酸梅汤又抿了一口。碗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冰凉沁骨。她放下碗,拿帕子擦了擦手指,每一个动作都慢悠悠的,像是在享受什么。
一旁的露珠忍不住插嘴问道:“主子,奴婢不明白。皇贵妃平日里与世无争,从不跟人起冲突。从前德妃娘娘也没少在背后做些小动作,皇贵妃都没计较过。怎么主子说现在的皇贵妃不一样了呢?”
宜妃看了露珠一眼,那目光里有几分“你太年轻”的意味。她伸手点了点露珠的额头,力道不轻不重,像是在教训一个不开窍的孩子。
“兔子急了还会咬人呢,”宜妃说,语气不紧不慢,像在讲一个很老很老的道理,“咱们这皇贵妃娘娘,平日里是看着与世无争,可不代表她不会争。不争,是懒得争,不是不敢争。从前她不计较,是因为没碰到她的底线。如今有人蹬鼻子上脸,踩到她头上去了——你说,她能不还手?”
露珠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又问:“可是主子,德妃娘娘也没对皇贵妃做什么呀,就是摔了个茶盏。”
宜妃笑了一声,那笑声清脆,带着一丝“你太天真了”的无奈。她靠在迎枕上,目光落在帐幔上绣着的缠枝莲纹上,声音低了下去。
“你觉得皇贵妃会因为这个计较吗?”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什么,半晌才继续道,“皇贵妃平日里是懒得计较。可别人和德妃可不一样,你要知道在皇贵妃病重的时候,德妃可不少撺掇四阿哥。你看她这次醒过来之后——收宫权、整宫务、对着四妃说话滴水不漏,连惠妃那样的老人都被她堵得没话说。你觉得,这样的人,会忍受别人撺掇她的儿子吗?”
彩云和露珠对视一眼,都没敢接话。
宜妃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碗见了底,她将碗放在小几上,用帕子按了按嘴角,目光落在那只空碗上,像是透过那只碗在看很远的东西。
“德妃这个人啊,”她的声音轻了下去,像是在自言自语,“太急了。她以为皇贵妃病了一场就起不来了,以为皇八女夭折了皇贵妃就废了。她忘了——皇贵妃姓佟。”
殿内安静了一瞬。蝉鸣声从窗外涌进来,一阵一阵的,像是永不停歇的浪潮。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呢,更何况是号称佟半朝的佟家。等着看吧,刚失去一个崽子的母兽自然更护崽。”
彩云小心翼翼地问:“主子,那咱们……”
“咱们?”宜妃看了她一眼,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容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咱们什么都不用做。看戏就好。”
彩云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宜妃重新靠在迎枕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石榴树上。石榴花红艳艳的,在阳光里像一团团燃烧的火。她看了一会儿,慢慢闭上了眼睛。
又有好戏看了,就是不知道皇贵妃怎么对付德妃了。
这宫里,谁都不是省油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