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外头冷风顺着门缝呜呜地往里灌。隐约还能听见王翠花在胡同口骂街的破锣嗓子,随风飘忽。
陆景山压根没往心里去。他把那把沾着土腥味的老洋炮往炕头里面推了推,免得走火。
回过头。
苏清黎靠在剥落的黄土墙上。那双杏眼里全是红血丝,上下牙齿磕碰着发出细碎的哒哒声。
她那两只手死死抓着破棉被的边,指甲盖泛着青白。
看着女人这副惊魂未定的模样,陆景山心脏像被一只粗糙的大手猛地攥紧,连呼吸都扯着胸口疼。
他迈开长腿凑过去,想伸手摸摸她的脸,刚伸出一半又触电般缩了回来。
自己这手上全是黑泥和铁锈。
他在粗布裤腿上使劲蹭了两下,粗着嗓门开口。
“那、那啥……外头那些逼……那些人,你别管。”他结巴了一下,强行把嘴边的脏字咽下去,“以后,咱俩关起门来过。”
苏清黎缩了缩肩膀,眼神往米缸的方向瞟,声音细得像刚出生的小猫。
“景山……咱分出来,连个过冬的地瓜都没拿,明儿……明儿吃啥呀?我肚子里这娃……”
她说着眼眶一红,低下头去抠被面上的棉线头。
陆景山听得胸口发堵,咽了口唾沫,嗓子眼干巴巴的。
“这事儿你甭操心。”
他猛地站起身,扯过挂在墙柱子上的破布毛巾,胡乱擦了把脸。
“你男人还没死呢。老子就算去啃树皮,也得让你吃上热乎饭!”
说完他大步流星走到破砖搭的灶台边。
灶膛里早就冷透了,一股子常年烧草木灰的呛人味扑面而来。
陆景山弯下腰,从柴火垛底下扒拉出几根松明子,摸出兜里仅剩的半盒受潮火柴。
“刺啦——”
连续划了三根,火柴棍都折了,愣是没见火星。
他烦躁地把断木棍往地上一扔,舌头顶了顶腮帮子。
“狗日的鬼天气,连根火柴都欺负人。”
他嘟囔着捡起第四根,凑到嘴边哈了口热气,在裤缝上用力一蹭。
微弱的黄豆大火苗终于窜了出来。
借着这火光,他点燃松明子塞进灶膛。火头慢慢舔舐着干枯的苞米叶,发出劈啪的动静。
火光映亮了他那张轮廓分明的黑脸。
陆景山掀开旁边水缸的破木盖。水面上结了一层发白的薄冰。
他拿起豁口的葫芦瓢,“咔嚓”一下砸碎冰面,舀了半瓢带着冰碴子的凉水倒进生锈的铁锅里。
紧接着,他走向角落里那个缺了个角的米缸。
掀开盖子,手伸进去摸索了半天。
缸底只剩下浅浅一层沾着灰的碎高粱米。
他把米全刮出来,在手里掂了掂,也就勉强够一小把。
连淘洗都没敢淘,怕把仅剩的米粉子洗没了,直接全倒进了烧开的锅里。
铁勺子在锅底刮擦出刺耳的“呲啦”声。
没过多久,一股带着微苦的粮食香气顺着水蒸气飘散出来。
陆景山端着个边缘全是豁口的粗瓷黑碗,大步走到炕前。
碗里是半固体半液体的黄褐色米糊糊。
“来,趁热喝了,暖暖肚子。”
他用粗大的指节捏着勺子,舀起一勺,放在嘴边呼呼吹了两口,直接递到苏清黎嘴边。
苏清黎闻着米香,咽喉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但她往后偏了偏头。
“你吃……景山你吃。”她结结巴巴地推脱,眼睛却直勾勾盯着那碗,“你个大老爷们,出去干活得、得扛饿。”
陆景山眉头一拧,下意识想瞪眼,又硬生生憋住。
“扯啥淡!”
他声音拔高了半个调,“老子刚才……刚才在外面吃过了。你赶紧咽下去,别逼我硬灌你啊!”
这种粗暴的体贴是这糙汉子骨子里的习惯,改都改不掉。
苏清黎看他这要吃人的架势,不敢再吭声。张开苍白的嘴唇,小心翼翼地含住那口滚烫的米糊。
热流顺着食道滑进胃里,驱散了几分寒气,她原本僵硬的身子慢慢放松下来。
陆景山就这么一勺一勺地喂,看着媳妇把最后一点米汤舔干净,心里那块石头才算落了地。
他把空碗往窗台上一搁。
转身走到墙角,把一件黑乎乎、补丁摞补丁的破棉袄扯下来,往身上一披。
棉花早就板结成硬块了,穿在身上跟套了层冰冷的纸壳子一样。
他又扯过两条发黄的破布带子,蹲下身,把粗布裤腿死死绑紧。
这是防着山里的雪灌进鞋壳帮里冻掉脚趾头。
最后,他把那顶散发着汗臭味的狗皮帽子扣在脑袋上,两边的护耳耷拉下来。
抓起炕上的老洋炮,单手拎着枪管。
“景山!”
苏清黎突然直起身子,声音里带着慌乱。
“外头……雪下这么大,天都快黑透了,你、你干啥去?”
陆景山脚下一顿,转过身,粗粝的大手在衣服兜上蹭了蹭,扯出一个僵硬的笑。
“我去后山溜达一圈,看看之前下的套子。”
他没敢说实话,怕吓着这怀了孕的女人。
“你把门栓死。不管谁叫门,就算是天王老子来了你也别吭声。记住了没?”
苏清黎咬着下嘴唇,眼泪又开始打转,只能拼命点头。
陆景山猛地掀开沾满油泥的布帘。
推开那扇单薄的木门。
北风夹着拳头大的雪块子直接砸在他胸口上,刺骨的凉意顺着领口直往里钻。
他反手带上门,听见里头传来木栓插进孔洞的沉闷摩擦声。
大雪漫天飞舞。
整个靠山屯被白茫茫的雪壳子盖得严严实实,连个鬼影都瞧不见。
前方不到一里地,就是绵延不绝、黑压压的长白山余脉。
那片原始森林像一头蛰伏在冰雪里的黑色巨兽,张着血盆大口。
陆景山深吸了一口带着冰碴子的冷空气,肺叶子被冷风扎得生疼。
系统融合的“初级体质强化”这会儿发挥了作用。
脊背骨发着烫,小腿肚子里藏着一股随时能爆发的邪劲儿。
他大步踩在没过膝盖的积雪里,发出“嘎吱嘎吱”的闷响。
脑子里那些杂乱的陷阱知识像过电一样乱窜。
他紧握着洋炮的枪管,眼神透出饿狼般的凶狠,死死盯着远处的林子边缘。
雪越下越大,风声像女人哭丧一样凄厉。
突然,陆景山脚下猛地停住,两只耳朵竖了起来。
他蹲下身子,用手扒开旁边的一堆积雪,露出一截折断的松树枝。
断口处沾着一撮灰褐色的粗硬鬃毛。
风里飘来一股淡淡的腥臊味,混着泥土的臭气。
“娘的……”
陆景山咧开干裂的嘴唇,喉咙里发出压抑的沙哑笑声。
他把枪管平举,大拇指轻轻压住击发机。
“下雪天还敢出来乱窜……这蹄子印,少说也有八十斤吧?今天这顿红烧肉,老子算是吃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