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黑洞洞的枪管死死抵在眉心。
生铁的冰渣子味混着火药残渣的辛辣,直往王翠花的鼻孔里钻。
这胖娘们儿下巴颏开始疯狂打哆嗦,刚才那股子泼妇劲儿瞬间飞到了九霄云外。
“老……老二……枪、枪容易走火……你可千万别……”
她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跪在烂泥雪窝里。
一股热流顺着她宽大的棉裤裆洇了出来,难闻的尿骚味瞬间盖住了风雪的清冷。
陆老汉夹着烟袋锅的手指头狂抖。
燃烧的烟叶子簌簌往下掉,直接烫穿了他脚背上的黑布鞋面,这倔老头愣是没敢吱半个字。
老太婆更是连滚带爬地躲到陆大强身后,缩成一团发抖的鹌鹑。
陆景山粗糙的食指扣在冰凉的扳机上。
指腹摩挲着那道粗糙的金属磨痕,感受着机械结构的紧绷。
“刚不还叫唤着要开祠堂动家法吗?”
他歪着脑袋,呼出一口发白的哈气。
嘴角不知啥时候沾了一片碎草屑,他“呸”地一口吐在旁边的鞋印子上。
“今天趁着人齐活儿,咱把账摊开算个明白。”
话音还没落地,院子外头的胡同口传来急促的狗叫声。
“都特娘的给老子住手!”
一声洪亮破音的怒吼硬生生砸进破院子。
老村长陈建国深一脚浅一脚地迈过木门槛冲了进来。
老头头上扣着顶狗皮帽子,跑得太急歪到了耳朵根后头。
手里提着盏玻璃罩子发黑的马灯,昏黄的火苗在寒风里直晃荡。
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胸口像拉破的风箱一样剧烈起伏。
“陆老二!你狗日的把那铁家伙放下!”
陈建国瞪着布满红血丝的老眼,眼角还挂着一坨黄眼屎。
“真当靠山屯没王法了?大半夜的,全屯子都能听见你们老陆家嚎丧!”
看到村长露面,陆景山眼皮子跳了一下。
他手腕顺势往下压了压,把枪口挪开,指着地面的烂泥。
这老头以前当过侦察兵,为人护短还算公道,前世原主快饿死的时候没少给送地瓜干。
陆景山揉了揉发酸的鼻尖。
顺手把枪托重重砸在脚边的冻土疙瘩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
“陈大爷,您来得正好。”
陆景山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舌尖尝到一丝腥甜的铁锈味。
“今天您就站这儿做个活见证。这老陆家我是没法待了,当场分家。”
陆老汉一听“分家”这俩字,像被踩了尾巴的野猫。
他顾不上怕那把破枪了,梗着脖子红着脸嚎叫。
“分啥家!爹娘都没死你分个屁!你个忤逆不孝的畜……”
“拉倒吧你闭嘴!”
陆景山毫不客气地粗暴打断。
他掏出裤兜里一块发黑的破麻布,慢条斯理地擦着洋炮的撞针。
“我屋里那个肚子大成啥样了?眼看就要临盆。”
“你们连半袋发霉生虫的棒子面都要来抢。”
他掀起眼皮,目光像钝刀子一样来回刮过陆老汉那张橘子皮老脸。
“是不是非逼我今天晚上在这儿弄出人命,大家一起进去吃免费的枪子儿?”
王翠花这会儿刚从尿湿的雪地里撑起身子。
一听这二流子主动提分家,她那俩眼珠子立马滴溜溜乱转,算计的精光直冒。
她也顾不上脑门前头的淤青了,连滚带爬凑到陆老汉耳边嘀咕。
“爹……分、分就分呗。他一个不干活的混子,还拖着个大肚子。”
她压低破嗓门,生怕别人听不见似的。
“咱把丑话说前头,家里的口粮和存款,一分钱一粒米都不能给他带走。”
陆大强捂着断掉的右膀子,在旁边疼得直吸凉气,也跟着帮腔。
“对……东头那三大间新盖的砖房得归我……哎哟喂疼死我了。”
陆景山看着这帮人扒皮吸血的嘴脸,胃里一阵翻江倒海的恶心。
他下意识伸手去摸上衣胸口的口袋,想掏根大前门压压火。
手指头戳进个破洞里摸了个空。
他这才猛地反应过来这是八二年,自己兜里连个烟屁股都翻不出来。
尴尬地搓了搓手心,他干脆把话挑明了砸在地上。
“别惦记你们那三瓜两枣的破烂玩意儿。”
陆景山脚尖踢碎了一块冻得梆硬的雪团子。
“我现在住的这间破土屋,归我。墙上这把破洋炮,我也要了。”
“剩下的东西,大到正房的砖瓦,小到茅坑里搅屎的木棍子。”
他拍了拍胸脯,冷笑出声。
“我陆老二,一样不沾,净身出户。”
陈建国提着马灯的手抖了一下,灯油差点洒出来。
昏黄的光晕照在陆景山那张轮廓分明的糙脸上,显得出奇的镇定。
“二小子,你脑瓜子让驴踢了?你想清楚没!”
老村长急得直跺脚,唾沫星子乱飞。
“这大寒九天的,你连口粗粮都不要,你屋里那媳妇拿啥养活?”
“我想得透透的,骨头渣子都透了。”
陆景山扭头看了一眼黑乎乎的里屋门帘。
“饿死冻死,那也是我陆景山自己的命,跟他们没半毛钱关系。”
他转过脸,冲着村长伸出那只骨节粗大的右手。
“大爷,劳烦您受累,借支笔和纸。”
陈建国叹了口长长的浊气,从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内兜里掏出一个红塑料皮的记事本。
又用一口黄牙咬掉自来水笔的笔帽,递了过去。
陆景山接过笔,直接趴在院子里落满雪的石磙子上。
笔尖在纸上划出沙沙的动静,刷刷几行字,力透纸背。
这利落的架势,根本不像个没读过几天书的泥腿子。
写完最后一个字,他直接把大拇指放在嘴里用力一咬。
铁锈味在口腔蔓延。
他在纸页的落款处重重按下一个血红的指纹印子。
“爹,大哥,过来画押按手印吧。”
他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片,递到陆老汉鼻子底下。
纸张被北风吹得哗啦啦直响,像在招魂。
陆老汉黑着一张老脸,用那沾满旱烟油子的黑手指头,哆哆嗦嗦地按了印。
王翠花抢在陆老太前面,迫不及待地拉着哎哟乱叫的陆大强也把手印摁了上去。
拿到这按满指纹的分家字据,王翠花长长地舒了一口恶气。
她抖了抖湿乎乎直冒热气的棉裤裆,那股子胡搅蛮缠的嚣张劲儿又顺着脚底板爬回了脸上。
她拽着陆大强的好胳膊,跌跌撞撞地往院门外走。
跨出烂木头门槛的时候,王翠花猛地停下脚,回头淬了一口黄浓的黏痰。
痰液恶心地挂在门框边缘摇摇欲坠。
“呸!什么下贱玩意儿。”
她扯着尖细的嗓门,故意冲着破窗户窟窿往屋里喊。
“老二,你就带着那个大肚子破鞋,搁这四面漏风的破窑洞里等死吧!”
“就这鬼天气,山里的树皮都特娘的冻成了铁疙瘩。”
她翻着白眼,用粗短的手指头指着陆景山的鼻子。
“老娘今儿就把话撂这儿,没有家里的粮食,你们俩绝户货绝对熬不过三天!”
老头老太也跟着冷哼了几声,一行人像躲瘟神一样消失在漆黑的胡同风雪里。
陈建国连连摇头,恨铁不成钢地拍了拍陆景山的肩膀,叹着气提着马灯转身走了。
院子里重新归于死寂,只剩下寒风刮过枯树杈子的尖啸声。
陆景山走上前,抬起破布鞋一脚踢烂门框上那口恶心的浓痰。
他抓着两扇合不拢的破木板门,用力拽严实,把手腕粗的木门闩死死插进孔里。
拍了拍手上的木屑,他掀开沾满油泥的破布门帘进了里屋。
苏清黎正靠在掉土渣的墙根上,眼角红彤彤地望着他。
“景山……咱、咱真啥都没了?”
她嗓音嘶哑得厉害,像粗砂纸磨过干劈的木头。
陆景山把那把老洋炮往炕席上一扔,发出沉闷的磕碰声。
他大马金刀地坐在炕沿边,手指头拨弄着火药池,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渗人的弧度。
“谁他娘的说啥都没了?”
他抬起头,眼睛里跳动着野兽般的光芒。
“明儿天一亮,老子就让这帮瞎了狗眼的王八犊子见识见识,到底啥叫靠山吃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