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演播厅里安静得可怕。
所有人都在等徐洋说出下一句话,但他偏偏停在这里,手指漫不经心地转着桌上的水杯,像是在给听众一个喘息的机会,或者说,一个做好心理准备的时间。
“船长的尸体被抛进太平洋之后,船上出现了两种声音。”
徐洋重新开口,声音里多了一层难以言喻的沉重。
“第一种声音来自刘贵夺和他的追随者。他们说,既然已经开了头,就必须走到底。那些曾经欺压过船员的人,一个都不能留。否则一旦回国,所有人都会上刑场。”
“第二种声音来自那些没有参与杀人的船员。他们吓得浑身发抖,躲在船舱里不敢出来。有人悄悄说,我们报警吧,发卫星信号求救吧。但他们很快发现了一个绝望的事实……”
“船上的卫星电话,已经被刘贵夺控制住了。”
“对外联络的频道,被锁死了。”
“这艘船变成了大海上的一座孤岛,一座没有法律的炼狱。”
徐洋的声音在这里微微压低了一个调,像是在讲述一个不该被大声说出的秘密。
“从那一刻开始,这艘船上的逻辑变了。它不再是‘谁对谁错’的问题,而是——‘谁活下来’的问题。”
评委席上,林婉清无意识地抓紧了椅子扶手。
她演过悬疑片,读过无数剧本,但从来没有一个故事让她产生这种感觉。
这不是恐惧,而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寒意。
周川教授已经完全忘了做笔记这件事。
他面前的笔记本摊开着,上面只写了四个字:“海上炼狱”,后面是一道长长的、颤抖的墨痕,那是他在听到“尸体被抛进太平洋”时手抖划出来的。
陈平导演的身体已经完全前倾,双肘撑在桌子上,十指交叉抵着下巴。
他的眼神变了,从一个评委看选手的眼神,变成了一个导演看剧本的眼神。
这种眼神里带着评估、带着盘算,但更多的是一种无法掩饰的兴奋。
他在想,如果把这个故事拍成电影,第一幕应该怎么拍?
是拍那艘船离开港口时的阳光灿烂?
还是直接拍刘贵夺深夜会议的昏暗船舱?
不。
应该拍一个长镜头,从石岛港的码头开始,跟着一个船员上船,穿过后甲板,下到船舱底层,镜头慢慢推进,最后定格在一把被磨得锃亮的刀上。
那把刀,正被一只手慢慢地、反复地摩挲着。
那只手的主人,叫刘贵夺。
陈平导演呼出一口气,他意识到自己刚才竟然下意识地在脑海里分镜了。
这种反应让他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拍了这么多年电影,能让他产生这种冲动的故事,一只手数得过来。
“反抗一旦开始,就停不下来了。”徐洋的声音继续流淌,“就像一块石头从山顶滚落,它会越滚越快,没有人能阻止它,直到它在山脚下摔得粉碎。”
“杀完船长之后的第三天,刘贵夺带着人找到了大副付义忠。”
“付义忠是船长最忠心的手下,也是欺压船员最狠的人。船员们私下叫他‘付阎王’,因为他骂人的时候像阎王索命,打人的时候也像。”
“刘贵夺没有跟付义忠废话。他把船长带血的衣服扔在付义忠面前,只说了一句话——”
徐洋停顿。
然后他用一种极其平静的语气,说出了那句让整个演播厅汗毛倒竖的话:
“‘付阎王,阎王要见你。’”
弹幕瞬间爆炸:
“这句台词绝了!!!”
“我头皮直接炸开”
“这台词是编的?不可能,这绝对是真实发生过的事”
“有没有人觉得徐洋不像在讲故事,像是在回忆?”
“楼上的别说了,我更害怕了”
“代入付阎王视角,腿已经软了”
“这段要是拍成电影,我买十张票”
控制室里,张伟导演看着那条“代入付阎王视角,腿已经软了”的弹幕,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他也有这种感觉,徐洋不是讲述者,他是亲历者。
这个想法荒谬至极,但那种感觉太强烈了,挥之不去。
徐洋没有看弹幕。他的眼睛望着某个远处的点,声音平稳地向前推进:
“付义忠被扔进了海里。没有挣扎,没有反抗,因为他看到甲板上站了二十多个人,每个人手里都拿着武器——鱼叉、铁管、厨房的菜刀。这些武器不是为了制服他,是为了要他的命。”
“然后是二副王永波。”
“然后是管事陈国新。”
“一个接一个。每杀掉一个人,船上就少一个‘欺压者’,但多出来的不是安全感,而是更深重的恐惧。”
“因为杀戮的逻辑发生了变化……最早的目标是那些确实欺压过船员的人,但当这些人都消失之后,有人开始重新定义什么叫‘欺压’。”
“你还记得吗?”徐洋的声音里多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某天晚上你骂过谁一句?某次排班的时候你占了谁的便宜?某个中午你多吃了一个馒头?在岸上,这些都是鸡毛蒜皮的小事。但在那艘船上,这些都可以变成你的取死之道。”
“恐惧像瘟疫一样在船上蔓延。没有人知道下一个轮到自己,因为死亡的标准已经变得不可预测。今天是杀‘船长的同党’,明天是杀‘不积极的人’,后天会不会轮到自己头上,完全取决于那些握刀的人的心情。”
“而最讽刺的是……”
徐洋抬起了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看透了人性之后的深深疲惫。
“那些握刀的人,刘贵夺和他的兄弟们,他们当初反抗的理由是‘公平’。”
“但现在他们成了新的不公平。”
“受害者变成了施暴者。屠龙的人,身上开始长出鳞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