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沙书记已经知道了，马上到省厅开会，你带着侯亮平，立刻过来。”
电话那头，祁同伟每个字都带着火。
程度握着手机，看了一眼后排警车。
侯亮平坐在车里，手铐还没摘，隔着车窗盯着他，眼里全是要吃人的劲儿。
“祁厅，侯亮平现在是现场涉事人员，按程序需要先回分局做笔录。”
“你少跟我讲程序！”祁同伟的火气隔着电话往外冲，“你在山水庄园铐了反贪局长，记者还在直播。你知不知道这事传出去，汉东明天就成全国笑话？”
程度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祁厅，正因为记者在，才更要按程序走。否则我现在放人，明天网上会问，是谁把无证搜查压下去的。”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祁同伟的声音更重，“程度，你别拿话架我。现在带人来省厅，材料也带上。你要是说不清，我保不了你。”
“我不用您保。”
“你说什么？”
程度看着远处还没散的记者，“我带证据过去。”
祁同伟那边传来拍桌子的动静，“半小时内到！”
电话挂断。
陈海站在旁边，脸色不太好看，“程局，真去省厅？”
“不去，侯亮平今晚就能说我私设公堂。”
“去呢？”
“去就让他们看录像。”
周明抱着一摞材料跑过来，“程局，山水庄园监控拷出来了。门岗，走廊，办公室，三份原始视频。周主任那边把法律意见也带上了。”
程度接过材料，“高小琴呢？”
“她说她是报警人，必须跟去。”
话刚落，高小琴踩着高跟鞋走到警车边，脸上的怒气还没散。
“程度，你最好给我一个合理安排。我不想明天新闻标题变成山水集团勾结黑警构陷反贪局。”
程度拉开车门，“那就跟我去省厅，把你报警人的身份坐实。”
高小琴盯着他，“你让我去省厅替你作证？”
“替你自己作证。”
“我被人闯办公室，你把我也带去开会，这叫替我？”
程度看向她，“高总，你现在不去，侯亮平到了省厅，一句话就能把你说成转移证据的嫌疑人。”
高小琴嘴唇动了动，扭头上了另一辆车，“开快点。”
警车启动。
侯亮平坐在后排，手腕上的铐子已经用外套盖住。他看着前排的程度，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你现在解开，我可以给你留半条路。”
程度没回头，“侯局，车里也有记录仪。”
侯亮平冷笑，“你以为靠几个摄像头，就能把我按死？”
“我没想按死你。”
“那你想干什么？”
程度翻着手里的材料，“请你协助调查。”
侯亮平被这五个字顶得脸都绿了，“程度，你这种人，也配讲依法？”
程度把材料合上，“侯局，你要是掌握我违法证据，欢迎会上提。”
侯亮平盯着他的后脑勺，“你以为我不敢？”
“敢最好。”
陈海从副驾回头看了程度一眼，又马上把头转回去。
他现在算看出来了。
程局今晚是真的不要命。
省公安厅大楼灯火通明。
警车刚停，厅办公室的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一个穿夹克的中年人快步上前，看见侯亮平手上的铐子，脸都变了。
“程度同志，这不合适吧？”
程度看着他，“请问您是？”
“厅办公室副主任，李国胜。”
“李主任，侯亮平涉嫌现场干扰公安机关处置警情，手铐是临时约束措施。到了会议室，确认安全后可以解除。”
侯亮平脸色发青，“你还想把我铐进省厅会议室？”
程度转身看他，“侯局，如果你保证不推搡民警，不抢夺设备，不干扰证据保存，我现在可以给你打开。”
侯亮平气得胸口起伏，“你把我当什么？”
“涉事人员。”
李国胜赶紧打圆场，“先打开，先打开。沙书记，祁厅，还有几位领导都在等。”
程度朝陈海伸手。
陈海打开手铐时，侯亮平活动了一下手腕，眼里的火压不住。
“程度，这笔账，我记下了。”
程度把手铐交回陈海，“侯局，记账可以。别改账。”
李国胜听得头皮发麻，“两位，里面请。”
会议室里，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祁同伟坐在一侧，脸黑得吓人。沙瑞金坐在主位，手边放着一份内参简报。还有省厅几名领导，省检察院协调处的人，市局的人，全都在。
侯亮平一进门，直接走到沙瑞金面前。
“沙书记，我请求省委立刻制止程度这种严重破坏反贪工作的行为！”
祁同伟看了程度一眼，“坐。”
程度没有争，坐到靠边位置。
高小琴作为报警人，被安排在后排。周主任坐在她旁边，手里攥着记录本。
沙瑞金看着侯亮平，“侯亮平同志，你先说。”
侯亮平站着没坐，声音带着委屈和怒意，“沙书记，今晚我们根据可靠线索，前往山水庄园核查大风厂案相关材料。程度却带人冲进现场，当众干扰反贪办案，还以莫须有的罪名给我上手铐。”
他转身指向程度，“一个长期和山水集团，赵瑞龙关系密切的分局长，突然跳出来讲程序，难道不可疑吗？”
会议室里有人低声议论。
侯亮平继续压上去，“我承认，现场处置可以更规范。但反腐败工作面对的都是老狐狸，慢一步，证据就没了。程度今天护着高小琴，明天就能护着赵瑞龙。这样的公安干部，必须查！”
祁同伟没有说话。
沙瑞金看向程度，“程度同志，你说。”
程度起身，没看侯亮平，先把一份材料递给工作人员。
“沙书记，各位领导，我不做口头争辩。请先看现场原始视频。”
侯亮平打断他，“视频谁提供的？山水集团提供的东西也能信？”
程度转向他，“所以我带了三份。山水庄园原始监控，分局执法记录仪，大风厂前序视频。另有公证处电子数据保全申请回执。”
周主任立刻站起来，“我是山水集团法务周建诚，今晚现场监控未剪辑，原始文件哈希值已经由公证处登记，相关设备封存清单在这里。”
高小琴也开口，“我是报警人。侯亮平带人进我办公室，没给我看搜查证，没给传唤证，要求打开我的私人保险柜。我的报警记录也在。”
侯亮平转头，“高小琴，你当然这么说，你本来就是利益相关人。”
高小琴回得快，“我是利益相关人，所以我才更要手续。侯局长，我问了你八次手续，你一次没给。”
侯亮平脸色难看。
沙瑞金敲了敲桌面，“放视频。”
投影亮起。
第一个画面，是山水庄园门岗。
保安问证件，问手续。便衣推开登记本。侯亮平进门。
第二个画面，是办公室。
周主任问执法性质。侯亮平说手续之后补。
第三个画面，是保险柜前。
便衣拿出开锁工具。高小琴报警。程度带队进场。
会议室里，再也没人低声议论。
侯亮平脸上的强硬少了不少，但嘴上还在顶，“特殊情况下，反贪部门有权采取必要措施。”
程度等视频停下，才开口，“侯局长，请问必要措施的批准人是谁？”
侯亮平盯着他。
程度继续问，“是否有紧急情况说明？”
侯亮平不开口。
“是否在现场告知报警人权利义务？”
“是否制作现场笔录？”
“是否通知辖区公安协助？”
侯亮平忍不住了，“程度，你别在这拿教科书审我！”
程度看向沙瑞金，“沙书记，我问完了。”
沙瑞金的目光落在侯亮平身上，“侯亮平同志，这几个问题，你回答。”
侯亮平嘴唇动了动，“当时情况紧急。”
程度把另一份材料递上去，“这是大风厂现场视频。侯亮平同志同样没有手续，要求带走财务主管，并在现场将护厂工人定性为聚众闹事。”
侯亮平拍了一下桌面，“大风厂的账本关系重大！”
程度看着他，“重大，所以更要合法。”
侯亮平气得笑出来，“你一个给赵家办事的人，跟我讲合法？”
程度这次没有躲，“侯局长，我再说一次。你掌握我的证据，可以移交纪检。今天会上讨论的，是你两次无证行动。”
沙瑞金看向祁同伟，“同伟同志，你怎么看？”
祁同伟拿起杯子，又放下，“从目前视频看，程度处置辖区报警有依据。但给侯亮平同志采取约束措施，尺度确实过大。”
程度马上接话，“祁厅，我申请播放第三段。”
祁同伟眉头一皱，“还有？”
“有。”
投影切换。
画面里，侯亮平上前推开陈海，陈海正在登记现场人员。随后侯亮平说，你想怎么样，把我也铐起来？
会议室里几名领导的脸色全变了。
程度没有添油加醋，“当时记者在楼下直播，现场便衣拒绝配合，开锁工具已接触保险柜。侯亮平同志推搡民警，语言挑衅。我采取临时约束，是为了控制现场。”
侯亮平怒道，“你断章取义！”
周主任立刻举手，“完整视频可以从进入办公室开始播放，一分没少。”
高小琴补了一句，“我也愿意把我办公室的所有录音交出来。”
侯亮平看着高小琴，眼神要把人撕了。
沙瑞金脸上的表情越发严肃，“侯亮平同志，反腐败工作重要，程序同样重要。你不能因为目标正确，就把手续放到后面。”
侯亮平急了，“沙书记，如果每一步都按地方公安的要求走，证据早被他们转移干净了！”
程度没有坐下，直接从包里拿出一个U盘。
“沙书记，各位领导，我还有一份材料。”
侯亮平看见那个U盘，脸色变了，“你还想拿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污蔑我？”
程度把U盘交给工作人员。
投影还没亮，会议室门忽然被推开。
李国胜快步进来，脸上带着汗，“沙书记，外面媒体已经把视频剪出来了。网上热搜第一条，标题是反贪局长无证搜查被铐走。”
他刚说完，侯亮平的手机响了。
屏幕上跳出一个名字。
钟小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