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让镜头说话。”
陈海把这句话带到了大风厂门口。
厂区外的路灯坏了一盏，门岗上方的摄像头还亮着红点。反贪局的两辆车横在门前，车门开着，几个穿便装的人正和护厂队吵成一团。
“让开，我们执行公务！”
护厂队长孙连胜举着手电，照着对方胸口。“证件呢？手续呢？大半夜冲厂里抓人，你们说执行公务就执行公务？”
便装男人脸色难看。“我们是反贪局的，耽误案子你负得起责任吗？”
孙连胜不吃这一套。“我负不负责任，你先把手续拿出来。”
陈海站在路边，没有往前挤。他把执法记录仪别好，冲身边的法制科周明抬了抬下巴。
周明会意，打开手机录像，又对身后的民警交代。“别靠太近，别插话。谁动手，谁入镜。”
年轻民警刘洋小声问。“陈队，咱们真不管？”
陈海盯着厂门口。“程局说了，事实完整，法条才有地方落。”
厂门口，便装男人已经不耐烦了。他回头看了一眼车里。
后排车窗降下半截。
侯亮平坐在车里，脸色沉着，眼神却透着火气。“还没进去？”
便装男人走过去。“侯局，工人堵门，非要看手续。”
侯亮平推门下车。
他一下车，场面立刻安静了几秒。孙连胜没见过他，但从对方派头看得出来，这人职位不低。
侯亮平走到门口，拿出证件晃了一下。“汉东反贪局，侯亮平。我们接到线索，大风厂财务主管涉嫌转移账册，现在必须带人调查。”
孙连胜伸手。“侯局长，证件我看不清。搜查手续，传唤手续，也请您给我们看一下。”
侯亮平眉头压下来。“现在是紧急情况。”
孙连胜硬着头皮。“紧急情况也得有手续吧？厂里有制度，财务室不能随便进。”
“制度？”侯亮平笑了一声，转身看向身后的干警。“听见没有？一个厂子的制度，挡住反贪局办案了。”
身后几个人也跟着笑。
孙连胜脸红了。“我们不懂你们办案，但我们知道，夜里撬门不行。”
侯亮平的脸彻底沉下去。“谁撬门了？我们现在是在依法调查！”
周明站在外围，手里的手机稳稳对着那边。
陈海耳机里传来程度的声音。“现场什么情况？”
陈海偏过身。“侯亮平本人到了。没见手续。正在要求进厂。”
程度那边很快回话。“别拦。提醒工人别动手。”
陈海看向刘洋。“去跟孙连胜说，守门可以，别打人，别抢东西。”
刘洋点头，绕到人群边缘，冲孙连胜喊了一句。“孙队长，别动手，留证据！”
孙连胜听见了，手里的手电往下压了压。他回头对工人喊。“都别冲！谁也别先动手！”
侯亮平注意到刘洋的警服，目光扫过来。“你们分局的人？”
陈海走上前，态度客气。“侯局，我们辖区夜间巡查，接到厂区报警，过来维护秩序。”
侯亮平盯着他。“程度让你来的？”
陈海没躲。“程局安排我们巡查。”
侯亮平哼了一声。“巡查巡到反贪局办案现场，挺巧。”
周明把刑事诉讼法夹在胳膊下，走近两步。“侯局，既然大家都在，您要是手续齐全，我们分局肯定配合。”
侯亮平看了他一眼。“你是谁？”
“分局法制科，周明。”
“法制科？”侯亮平抬手指了指厂门。“那你告诉我，贪腐分子转移账册，现场证据可能灭失，我们能不能采取紧急措施？”
周明被问得一停。
侯亮平往前逼了一步。“能不能？”
周明翻开手里的书，指尖在页面上停住。“可以采取措施，但要符合法定权限，还要补办手续。现在的问题是，您要进入企业财务室，还要带走人员，最好出示相应文书。”
侯亮平脸色更差。“最好？你们分局现在管到反贪局头上了？”
陈海接过话。“侯局，没人管您，我们只负责辖区治安。”
“那就让开。”
“工人不是我们的人。”
侯亮平看向孙连胜。“最后说一遍，让路。”
孙连胜咬着牙。“手续。”
便装干警忍不住了，上前推了孙连胜一把。“你听不懂人话？”
人群立刻乱了。
“别推人！”
“你们到底谁啊？”
“拍下来！全拍下来！”
工人举起手机，手电光乱晃。便装干警被围住，情绪也上来了，伸手去拨人群。有人摔了一下，骂声立刻翻起来。
陈海抬手。“都退后！别动手！”
侯亮平看见场面乱，反而更火。“冲进去，把财务主管带出来！”
周明听见这句，立刻看向陈海。
陈海没说话，只把执法记录仪往上调了一点。
几个反贪局干警往里挤，护厂队用身体挡在门口。推搡越来越重，一个干警从腰间抽出警棍，指着孙连胜。
“再挡，按阻碍公务处理！”
孙连胜脸上的肉抖了抖，却没退。“你先拿手续！”
警棍没有打下去，可这一下已经被周明拍得清楚。
陈海耳机里又响起程度的声音。“警棍入镜了吗？”
陈海低声回。“入了。”
“侯亮平下令强行突破了吗？”
“录到了。”
“继续。”
陈海抬头看向厂门口，心里有点发麻。程局今晚跟换了个人一样，他在办公室里看不到现场，却把现场每一步都咬住了。
厂门里，财务主管王德发被几个工人护在后面，脸白得厉害。
侯亮平指着他。“王德发！你涉嫌隐匿大风厂账目，现在跟我们走！”
王德发喊。“我不认识你们！我走也得看手续！”
侯亮平被这句话惹火了。“你以为躲在工人后面就没事？反贪局办案，不会因为你们聚众闹事就停！”
孙连胜立刻喊。“谁聚众闹事？我们守厂门，你们夜里硬闯，还说我们闹事？”
侯亮平抬手。“带人。”
两个干警绕过人群，要从侧门进去。
陈海刚要动，耳机里的程度先开口。“别追。让厂区监控拍。”
陈海脚步收住，冲刘洋使眼色。
刘洋立刻跑向门岗。“监控开着吗？”
门卫老秦紧张地点头。“开着，开着，厂里摄像头都开着。”
“备份。”刘洋说，“马上备份，别覆盖。”
老秦忙不迭进屋操作。
另一边，侧门传来一声闷响。干警没撬开门，反而被几个工人堵了回来。
侯亮平终于失去耐心，他走到人群前，语气发硬。“你们今天谁再阻拦，后果自负。反腐败是国家大事，不是你们几个工人能挡的。”
孙连胜被气得脸涨红。“国家大事也得讲法吧？”
侯亮平盯着他。“你跟我讲法？”
“我就讲法。”孙连胜把手机举起来，“我没文化，但刚才公安同志说了，留证据。”
侯亮平转头看向陈海。
陈海站在不远处，执法记录仪的红灯还亮着。
“陈队长。”侯亮平叫他，“你们分局今天到底什么意思？”
陈海走过去，语气还算客气。“侯局，我们只做现场记录。”
“记录我？”
“记录现场。”
侯亮平脸色发青。“程度呢？让他来。”
陈海回答。“程局在指挥中心。”
“叫他过来。”
陈海没动。“侯局，您如果需要分局协助，可以走正式函件。”
这句话一出，侯亮平身后的干警都看过来。
侯亮平笑了，笑得人心里发凉。“你们分局今晚学会讲程序了？”
陈海心里骂了一句，嘴上照着程度交代的话说。“程序本来就该讲。”
侯亮平抬手点了点他。“好。很好。”
他转身回车边，拿出手机拨号。
周明凑到陈海旁边。“他不会叫省里压咱们吧？”
陈海把执法记录仪检查了一遍。“压不压是后话，先把这段保住。”
电话接通，侯亮平语速很快。“祁厅，我是侯亮平。大风厂现场出现地方公安干扰反贪办案的情况，对，程度的人在这里，明显护着企业……”
陈海听得脸皮直跳。
周明脸色也变了。“这帽子扣得快。”
陈海说。“录着呢。”
侯亮平打完电话，回头看向众人。“今晚先撤。”
便装干警急了。“侯局，人还没带走。”
“撤。”
几辆车很快掉头离开。
工人们发出一阵欢呼，孙连胜还想骂，被陈海拦住。“别骂，别追。今晚所有录像，交一份给我们备份。”
孙连胜问。“公安同志，他们还会来吗？”
陈海没回答。
分局指挥室里，程度看着传回来的几段视频，手指在桌上敲了两下。
周明的电话打进来。“程局，侯亮平撤了，但他给省厅打电话，说咱们干扰办案。”
程度盯着屏幕上侯亮平那句反贪局办案，不会因为你们聚众闹事就停。
他开口。“把视频备三份。一份分局留档，一份交市局督察，一份让老秦刻盘，签收。”
周明问。“现在就交？”
“现在。”
“程局，这会不会把事闹大？”
程度扯了下领口，手机上的倒计时还在走。
“我要的就是闹大。”
门外响起急促脚步，刘洋推门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刚从厂区传来的U盘。
“程局，厂里监控备份到了。还有一段侧门视频，拍到他们试图开财务室外门。”
程度接过U盘，刚插进电脑，屏幕上却弹出一份新邮件。
发件人依旧空白。
正文只有一行字。
【证据不足。补齐法律意见。六小时内。】
程度盯着那几个字，脸上的表情一点点沉下去，下一秒，他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