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备车,去山水集团。”
刘洋追在后面。“程局,现在?”
程度脚步没停。“侯亮平违法不等天亮,我找律师也不用等天亮。”
陈海刚从大风厂回来,外套上还沾着灰。“程局,咱们分局有法制科。”
周明抱着材料站在门口,脸色尴尬。“程局,我听见了。”
程度看了他一眼。“你能把侯亮平每一个动作拆成行政违法,刑事风险,程序瑕疵,舆情风险四套意见吗?”
周明闭嘴了。
程度推开车门。“山水集团养了一群贵律师,不用白不用。”
陈海坐上副驾。“赵瑞龙会同意?”
程度把车钥匙丢给司机。“他同不同意,不影响我去。”
山水集团总部在庄园另一侧,整栋楼夜里还亮着。前台保安看见警车进门,立刻慌了神。
“同志,你们找谁?”
程度下车,把警官证亮在他面前。“高小琴。”
保安结巴。“高总这个点不一定在。”
程度抬头看了眼顶楼灯光。“那盏灯是给鬼开的?”
保安不敢拦,赶紧打电话。
没过多久,高小琴从电梯里出来。她穿着白色西装,头发盘得整齐,脸上没有妆花的痕迹。哪怕半夜被人堵门,她也把姿态撑住了。
“程度局长。”她看了一眼警车,又看向他身后的陈海。“这么大阵仗,山水集团犯什么事了?”
程度把一叠文件放到前台桌上。
消防检查记录。
娱乐场所治安隐患告知书。
两家关联公司的税务协查函复印件。
高小琴扫了一眼,眼皮跳了跳。“程局,您这是干什么?”
程度拉过前台椅子坐下。“履行职责。”
高小琴笑得很客气。“履职可以白天来。半夜带队上门,容易让员工误会。”
程度看向大厅里探头探脑的员工。“误会什么?误会山水集团守法经营,经得起查?”
高小琴脸上的客气淡了。“您以前来山水,可没这么说话。”
“以前我不懂事。”
“赵公子知道吗?”
程度抬手,刘洋立刻拨通赵瑞龙电话,开了免提。
电话刚通,赵瑞龙暴躁的声音传出来。“程度,你又想干什么?”
程度看着高小琴。“赵公子,高总问你知不知道。”
赵瑞龙那边安静了两秒,接着骂。“高小琴,你配合他!他要什么给什么,别问!”
高小琴的脸色终于变了。“赵总,他带警察来公司。”
赵瑞龙咬牙切齿。“让他带!他现在比我爹还难伺候!”
电话挂断。
大厅里没人敢说话。
程度把手机收回去。“高总,听清楚了?”
高小琴盯着他。“程局,你到底要什么?”
“法务部。”
“什么?”
“山水集团法务部所有能打硬仗的律师,今晚跟我回分局。”
高小琴被气笑了。“程度,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他们是企业员工,不是你分局的人。”
程度翻开文件。“山水温泉会所消防通道堵塞,整改期已过。山水酒店多次接到涉黄举报,辖区派出所有记录。还有这份,山水工程咨询公司合同备案异常,市局可以依法协查。”
高小琴把文件合上。“你威胁我?”
程度纠正她。“提醒企业履行社会责任。”
“你拿这些东西卡我的脖子,还说社会责任?”
“高总,词别用得难听。”程度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我现在不是让你送钱,也不是让你删账。我让你的律师去研究侯亮平违法办案,这事说出去,你还吃亏?”
高小琴盯着他看了几秒。“侯亮平?”
“对。”
“你要对付反贪局长,跑来借我的律师?”
“借。”
“借多久?”
“今晚先借到天亮。”
高小琴按了按太阳穴。“程度,你疯得越来越有章法了。”
程度点头。“谢谢夸奖。”
“我没夸你!”
“我当你夸了。”
高小琴被噎得胸口起伏。她转身对秘书说。“叫法务部周主任下来。”
秘书赶紧跑去打电话。
高小琴重新看向程度。“程局,律师可以借,但我要知道风险。你要是把山水拖进反贪局和公安的冲突里,我怎么跟赵总交代?”
程度拿起一份消防整改书,在桌面上摆正。“你不借,现在就有风险。”
“你真敢封我场子?”
程度抬头。“高总,我今晚连赵公子的酒桌都掀了,你觉得我敢不敢?”
高小琴没说话。
电梯门开了,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带着六个律师急匆匆出来。领头的戴着黑框眼镜,手里还拿着电脑包。
“高总。”
高小琴指了指程度。“周主任,今晚你们归程局调。”
周主任一愣。“归谁?”
程度接过话。“归法律。”
周主任看着他。“程局,我们是企业法务,不能参与公权机关办案。”
程度从陈海手里拿过U盘。“你们不办案,只出具专业法律分析意见。对象是公开场合发生的执法行为,材料来源由分局提供并留痕。”
周主任谨慎起来。“是否涉及保密?”
“涉及的部分不看。只看视频,只看手续,只看公开法规。”
周主任看向高小琴。
高小琴咬着后槽牙。“去。”
周主任还想问,程度已经转身。“带电脑,带法条库,带能熬夜的人。”
一个年轻律师小声嘀咕。“我们明天还有庭。”
程度回头。“哪个法院?”
年轻律师吓了一跳。“京州市中院。”
“案号。”
“啊?”
程度看向周主任。“他要是忙,就换人。别耽误我,也别耽误法院。”
周主任立刻把年轻律师往后拨。“小李留下,老马,你跟上。”
高小琴实在没忍住。“程度,你把我的法务部当菜市场挑菜?”
程度认真回答。“高总,你这批菜贵,我得挑新鲜的。”
陈海偏过脸,硬忍着没笑。
半小时后,分局会议室灯火通明。
山水法务部的人坐了一排,面前堆着视频,记录,值班登记,厂区报警材料。周明把刑事诉讼法摊开,像学生等老师批作业。
程度站在白板前,写下几个词。
无证进入。
强行带人。
警棍威胁。
越权办案。
聚众闹事定性。
周主任推了推眼镜。“程局,先说结论。仅凭今晚视频,要直接认定侯亮平违法犯罪,难度不小。”
周明立刻皱眉。“警棍都掏了。”
周主任摇头。“掏警棍是执法不当的证据,但没有实际殴打,性质要慎重。”
程度没急。“继续。”
“但程序瑕疵非常多。”周主任点开视频。“第一,他没有向辖区公安机关正式通报。第二,他无法出示搜查手续。第三,对企业财务室采取进入动作,缺少法定文书。第四,对工人使用聚众闹事的表达,存在不当定性。”
陈海问。“能不能写成法律意见?”
“能写。”周主任看向程度。“但要写得能用,得补材料。比如他们是否真有紧急线索,是否事后补手续,是否有上级授权。”
程度扔过去一个文件夹。“查。”
周主任打开,里面是赵瑞龙给的大风厂关联流水。
他看了一页,眼神变了。“程局,这材料来源……”
程度打断。“你只看内容,不问来源。能不能找出侯亮平想绕程序的动机?”
周主任没有立刻回答。他翻了几页,又叫身边律师一起看。
会议室里只剩键盘声,纸页翻动声。
高小琴的电话打到程度手机上。
“程局,我的人什么时候回来?”
程度看着白板。“你急什么?”
“我怕他们被你带坏。”
“放心,他们本来就是律师,再坏也坏不到哪去。”
高小琴气得停了两秒。“程度,你最好真能让侯亮平吃亏。”
程度回她。“高总,你这句话思想觉悟不够。我们是在维护法治。”
电话那边传来玻璃杯放桌上的响声。“你现在说这话,我听着反胃。”
程度挂了电话。
周主任忽然抬头。“程局,有一条线。”
所有人都看过去。
周主任把一份绿化工程资料投到屏幕上。“大风厂周边改造项目里,有一个绿化配套工程。承包公司叫京州青源园林,法人叫侯志明。”
周明问。“侯?”
周主任点开工商信息。“侯亮平远房亲戚。资料上看,项目招标评分异常,竞争单位报价更低,资质更优,却被排除。”
陈海立刻坐直。“这跟侯亮平本人有关系?”
周主任谨慎地说。“直接关系还要查。但这个工程通过一条中间关系,挂到了钟家的旧部名下。”
会议室空气一下紧了。
程度盯着屏幕。“把这条线固下来。”
周主任提醒。“程局,这比今晚大风厂更麻烦。”
程度拿起手机看了眼倒计时。
六十七小时四十一分。
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麻烦才值钱。”
就在这时,周主任身边的老律师马成忽然开口。“不对,侯亮平今晚去大风厂,可能不只是为了王德发。”
程度转头。“什么意思?”
马成把一张流水放大。“大风厂财务室里,应该有一份原始招标评审表。那份表一旦被他先拿走,这条裙带线就断了。”
程度还没开口,陈海的电话响了。
他接起来听了两句,脸色变了。“程局,大风厂门卫说,反贪局的人撤走前,有个人在侧门附近掉了一张纸。上面写着财务室保险柜编号。”
程度盯着屏幕上的侯志明三个字,伸手拿起外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