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老黄牛迈着沉重的步子，破旧的牛车发出“咯吱咯吱”的呻吟。
车轮碾过土路，卷起的黄沙直接糊在脸上。
风像刀子，刮得人脸颊生疼。
吸一口气，满嘴都是沙土的腥味。
林婉儿和顾清雪两个女孩，早就把头埋在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地，压抑着哭声。
顾清霜紧紧搂着妹妹，自己也咬着发白的嘴唇，眼圈通红。
那个叫江若倾的女孩，脸色比纸还白，身体随着牛车颠簸摇晃，好像下一秒就会散架。
就连一向镇定的陈红梅，都用头巾包住了脸，只露出一双眼睛，沉默地看着远处灰蒙蒙的天。
绝望，像沙尘一样无孔不入。
只有苏云像个没事人，靠着行李，目光落在前面赶车的马德山身上。
那是个沉默的背影，宽阔的肩膀因为常年劳作显得有些佝偻，左腿僵硬，让他坐着的姿势都透着一股别扭。
苏云从帆布包里摸了摸，掏出一包没开封的“大前门”。
这是签到奖励里的零碎。
他挪到牛车前面，稳住身形，坐到马德山旁边。
“马队长，抽一根？”
他撕开烟盒，递了过去。
马德山赶着牛，眼皮都没抬一下，沙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
“不抽。”
苏云也不尴尬，自己叼了一根，用防风火柴点着，然后把那盒几乎没动的烟，直接放在了马德山手边的车板上。
“路上解乏。”
马德山握着鞭子的手顿了一下，眼角的余光瞥了那包崭新的“大前门”一眼。
这年头，这可是硬通货。
他沉默了片刻，还是腾出手，拿起烟盒，抽出一根。
苏云立刻凑过去，用手拢着风，帮他点上。
“呼……”
一口辛辣的烟雾吐出，马德山紧绷的脸似乎松弛了些。
“上海来的？”他问。
“嗯，家里瞎操心，塞了点东西。”苏云随口应了一句，话锋一转，“队长，咱们七大队，还有多远？”
马德山嘬了口烟，朝远处一个模糊的山包扬了扬下巴。
“翻过前面那个沙梁子，再走二十里地。”
二十里地！
牛车后面，传来一阵倒吸凉气的声音。
靠两条腿走二十里戈壁路，这简直是要人命。
苏云点点头，又问：“队长，我们这些新来的，住的地方安排好了？”
听到这，马德山抽烟的动作停了。
他转过头，那双浑浊但锐利的眼睛，第一次正眼打量苏云。
“你小子，倒是不嫌事儿。”
他把烟蒂在车板上捻灭，声音沉了下去。
“住的地方？有。村西头有个废弃的旧仓库，给你们腾出来了。”
“仓库？”苏云身后的林婉儿忍不住抬起头。
马德山没理她，自顾自地说下去。
“对，仓库。一间大屋子，南北两大炕，男人睡南炕，女人睡北炕。”
男女混住？
在一个四处漏风的破仓库里？
林婉儿的脸更白了，抓着苏云衣角的手指都在发抖。
顾清雪更是吓得“呜”的一声哭了出来，顾清霜死死抱着她，脸色铁青，看向马德山的眼神充满了愤怒和恐惧。
就连陈红梅，眼神也瞬间冷了下来。
那个戴眼镜的男知青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迎上马德山那冷漠的眼神，又把话憋了回去。
就在所有人陷入死寂的恐慌时，苏云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
“马队长，我不去住仓库。”
马德山眉头一皱：“你说什么？”
苏云看着他，一字一句地重复。
“我说，我们不去住仓库。我想问问，能在村里申请一块宅基地吗？”
“我要自己盖房子。”
整个牛车，连同周围的风声，都安静了。
所有人都用一种看神经病的眼神看着苏云。
盖房子？
在这鸟不拉屎的地方？
谁不是做梦都想着早日回城，他居然要在这儿盖房子？
“你……你脑子坏了吧？”那个戴眼镜的男知青终于没忍住，脱口而出，“谁要在这破地方扎根啊！”
马德山也愣住了，他活了大半辈子，见过哭的，见过闹的，也见过跑的，就是没见过一来就要安家落户的。
“小子，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盯着苏云，“盖房子？拿什么盖？用沙子糊吗？”
“我有办法。”苏云的语气依旧平静，“我不仅要盖房子，我还要把户口落到你们七大队。”
“我要在这儿扎根。”
扎根！
这两个字，比“盖房子”的冲击力还要大上十倍！
林婉儿和顾家姐妹都看傻了，她们怔怔地望着苏云的侧脸，脑子一片空白。
只有陈红梅，在最初的震惊过后，那双明亮的眼睛里，爆发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光芒。
这个男人……越来越有意思了！
马德山沉默了。
他叼着那半截烟，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苏云，仿佛要从他脸上看出花来。
他看到了那双眼睛。
那里面没有冲动，没有吹牛，更没有疯癫。
只有一种让他这个上过战场的老兵都感到心惊的认真。
这个年轻人，是说真的。
他真的想在这片谁都想逃离的土地上，扎下根来。
许久，马德山才把烟头扔掉，沙哑地开口。
“批宅基地，要跟公社打报告。”
他看着苏云，眼神变得复杂。
“你要是真有这个胆，回去我就帮你写报告。”
“不过我告诉你，批下来，你就再也不是上海知青，你就是我们七大队的社员，工分、口粮，都跟我们一样，这辈子都别想走。”
苏云笑了。
“那就多谢队长了。”
他转过头，看着身后几个目瞪口呆的女孩，正想说点什么。
“啊……”
一声虚弱的呻吟响起。
坐在车板边缘的江若倾，身体软软地一晃，眼睛一闭，直直地朝着车下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