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想到这里,我心里那根弦又绷紧了。
壮得像黑驴的男人,跪趴在干草上的金小莲,那诡异的驴叫声,还有最后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下巴——这些画面像碎玻璃一样在我脑子里搅来搅去,扎得我坐立不安。
我使劲晃了晃脑袋,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眼前这扇紧闭的门上。
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门板上的蓝漆掉得斑斑驳驳的,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我抬手在门板上拍了三下。
“金小莲,东西我都带来了,你把门开开。这事你一个人怕是弄不了,让我进去看看。”
我冲着门里面喊了一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沉稳些。当村医这么多年,病人越慌,你就得越稳,这个道理我懂。
吱呀一声,门被打开了一小道缝隙。
那道缝窄得只够塞进去一条胳膊,屋里的灯光从缝里挤出来,在地上投了一道细细的黄线,正好落在我的鞋尖上。
我下意识地把脑袋往左边偏了偏,又往右边偏了偏,想透过门缝看看里面的情况。
门缝太窄了,视线怎么都对不准,只能看见门后面一小块地面。地上铺着青砖,砖缝里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清。
“东西给我就行了,我自己能弄好。”
金小莲的声音从门后面传过来,整个人藏在门板后面,只从门缝里伸出一只手。那手在空中抓了两下,指尖有点抖,催我赶紧把东西给她。
我往左边踮了踮脚,又往下蹲了蹲身子,换了几个角度都看不清屋里的情形。她就挡在门后面,那道门缝本来就窄,她再这么一挡,我连她的脸都看不着。
算了,她要自己弄就自己弄吧。
我把润滑油和橡胶手套塞到她手里。她的手指一碰到我的掌心就猛地缩了回去,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东西一到她手里,那门“砰”的一声就合上了。紧接着门闩从里面“咯噔”一声插上,严丝合缝,一点余地都没留。
我站在门外,自讨没趣地搓了搓手指。
这他妈的叫什么事儿。
大半夜的被一个电话从床上拽起来,电话里那声音急得都带上哭腔了,说驴配种卡住了,让我赶紧去。我火急火燎地骑了几分钟摩托,一路上脑子里全是牲畜卡住之后那血淋淋的场面,结果到了地方,连门都不让进。
我往后退了两步,站在院子里。夜风吹过来,后背凉飕飕的,刚才骑摩托出了一身冷汗,现在还没干透,风一吹全都贴在了皮肤上。
抬头看了看天,月亮被云遮了大半,院子里暗暗的,只有金小莲那间屋子门缝里透出来的那一点光。
我心里头的疑团越滚越大。
她说驴在交配的时候卡住了,可从刚才到现在,我没有听到一声驴叫。
一头驴被卡住了,疼都得疼得叫唤,哪怕打个响鼻,哪怕哼唧两声,总得有个动静。怎么可能从头到尾这么安静。
还有,她说有两头驴在配种。那另外一头母驴是谁家的?她之前跟我说过,有人找她家王二小配种。可村里养驴的人家就那么几户,我掰着手指头都能数过来,谁家的母驴会大半夜的跑她家来?
这些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往外蹦,每一个都说不通。它们堆在我脑子里,越堆越多,压得我有点喘不过气。
我打量了一下院子的布局。正屋是客厅,客厅左边是老太太的房间,右边是偏房——按她之前的说法,驴就养在偏房里。客厅有一扇窗户,正对着院子。
我轻手轻脚地走到窗户底下,屏住呼吸,踮起脚伸着头往里面看。
窗户上糊着一层什么东西,从外面往里看,只能看到一片黑乎乎的影子。我伸手在窗户上轻轻摸了一把,指尖碰到的是布料的纹理,厚墩墩的,像是旧床单或者厚窗帘,从里面钉得死死的,一丝光都不透。
“这怎么还把窗户用布给罩起来了。”
我嘴里嘟囔了一句,心里头的疑虑又重了一层。
谁家正常过日子会把客厅窗户遮得跟暗房似的?又不是在里面洗照片。我试着从布的边缘找条缝,指甲抠了半天,那布钉得太死,连个针眼大的窟窿都没有。
我只得从窗户边退回来,往偏房的方向瞥了一眼。偏房的窗户也是黑的,窗户上同样糊着东西,一样严严实实的。
这两间屋子,一间亮着灯但窗户被遮死,一间干脆连灯都不开。这哪像是在给驴处理问题,这分明是在防着外面的人看。
我站在院子里,竖起耳朵听屋里的动静。
金小莲拿了工具进去之后,门里面就彻底安静了。没有驴叫,没有脚步声,没有她处理工具时该有的响动,连句说话的声音都没有。
安静得有点邪门。
院子角落里那棵老槐树在夜风里沙沙地响,树影子在地上晃来晃去,跟鬼爪子似的。我盯着那影子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后脊梁有点发凉。
我当村医这么些年,半夜出诊是常有的事,什么场面都见过。可从来没有像今晚这样心里发毛过。
“金小莲,你那边怎么样了?搞不搞得定?”
我站在院子中间,冲着那扇紧闭的门喊了一声。喊完我才发现,自己的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点不安。
过了几秒钟,金小莲的声音从门板后面传出来,闷闷的,带着明显的颤抖。
“这个……这个要怎么弄啊?”
那声音隔着门板,又闷又颤,像是她整个人都在发抖。
她在问我怎么弄,说明她确实在对什么东西下手。可那声音里的慌张,不像是在处理一头驴,倒像是在面对一个她根本不知道怎么应付的局面。
“你先把润滑油涂上去,多涂一点,涂匀了。然后戴上手套,试着往外退,千万别硬拔,硬拔会伤到母驴。”
我站在门外,尽量把话说得清楚明白。这些都是在兽医站跟老兽医学的,他在我耳边念叨过无数遍,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好,那我试试。”
她的声音里还是带着颤,但至少听进去了。
说完这几个字,门里面又没了动静。
我站在院子里干等着,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凌晨一点四十三分。从接到电话到现在,折腾了大半个钟头了。
院子里忽然起了一阵风,贴着院墙灌进来,凉飕飕地扫过我的后脖颈。
“这大热天的,怎么还有点冷……”
我缩了缩脖子,把衬衫领子竖起来,两只手交叉着搓了搓胳膊。夏天的晚上不该这么凉的,可今晚这风里带着一股说不出的阴冷,吹得我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等了大概有五六分钟,门里面还是安安静静的。我忍不住想,涂个润滑油要这么久?她到底在里面干什么?
我抬起手想再拍门,手举到半空中又停住了。
就在我犹豫要不要直接推门进去的时候,门终于响了——吱嘎一声,拖得又长又慢,在安静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门开了,里面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
刚才还亮着的灯不知道什么时候灭了,客厅里的轮廓在黑暗中隐隐约约地浮现出来——一张八仙桌,几把木椅子,墙角立着个老式的碗柜,但我没看见金小莲的人。
“金小莲?”
我站在门口,一只手撑着门框,没有贸然往里走。另一只手摸到门边的墙壁上,想找灯的开关。
“在呢在呢,刚才不小心把灯给碰灭了。”
她的话音刚落,灯闪了两下才亮稳,昏黄的光填满了整个客厅。
金小莲急匆匆地从屋子深处走到门口,脸上挂着一个仓促的笑。她头发有点乱,额头上一层细细的汗,碎花衫子的领口扣子扣错了一个,歪歪斜斜的,露出一小截锁骨。
我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今晚的事,一件比一件奇怪。
电话里她急得声音都劈叉了,恨不得让我飞过来。可我人到了,她拦着门不让进。我问她怎么处理,她要自己来。我把东西给她,她在里面折腾了半天,最后连灯都关了。
我站在门口没动,视线越过金小莲的肩膀往屋里扫了一圈。
客厅里八仙桌摆在正中间,上面搁着一盘没吃完的花生米和一只空酒杯。桌腿边上的地面干干净净的,没有驴蹄子踩过的泥印子,也没有干草碎屑。我又特意看了看偏房的方向,那扇门紧闭着,门板上连道缝都没有。
我递进去的润滑油和橡胶手套,桌子上没有,地上也没有,完全没有用过的痕迹。
“那驴怎么样了?分开了没有?”
我问了一句,眼睛看着金小莲的脸。
她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表情稍纵即逝,但还是被我抓住了。
“都弄好了,我把二小领回他房间了。”
她笑了一下,嘴角往上扯了扯,弧度有点僵。
弄好了?两头驴卡住了,她一个从没碰过兽医活的女人,就靠一瓶润滑油和一副手套,轻描淡写地就弄好了?
我张了张嘴想追问,她把身子往旁边一侧,抢在我前头开了口。
“何医生,这大晚上的让你跑一趟,真是不好意思。你坐一会儿,我去炒几个菜,你吃完饭再走。”
半夜快两点了,留我吃饭。
换了平时,我肯定会推辞。可今晚这事从头到尾都透着不对劲,我还真想留下来看看,她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行,正好我也饿了。”
我说得很爽快,爽快到金小莲明显愣了一下,然后才转身往厨房走去。
趁她在厨房里忙活,锅铲翻动的声响一下一下地传过来,我开始在客厅里转悠。
客厅不大,靠墙摆着个老式电视柜,上面落了灰。墙角搁着一台缝纫机,机头上搭着块半成品的布料。墙上挂着她死鬼男人的遗像,黑白照片上一个又黑又瘦的男人,穿着不合身的廉价西装,表情僵硬地盯着镜头。
我冲那遗像点了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然后不动声色地往偏房的方向挪。
上次见驴就是在偏房。那扇门在客厅的右边,挨着电视柜。
我走到门前,先拿眼睛扫了一遍门框和门板的接缝处。门框上干干净净的,没有驴毛,没有干草碎屑,也没有驴蹄子蹭过的泥印子。
按理说,养牲畜的房间,门口不可能这么干净。驴进进出出的,蹄子上总得带点东西,门框上总得蹭几根毛。
可我眼前这扇门,干净得不像话。
更奇怪的是气味。养驴的地方有股子骚臭味,那是怎么也去不掉的,隔着老远就能闻到。
但我站在这扇门前,使劲吸了吸鼻子,一丝异味都没闻到。
没有驴粪味,没有骚臭味,连动物身上那种皮毛的膻味都没有。反倒有一股很淡的清香,像是洗衣皂混着什么香料,不凑近根本闻不出来。
这哪是驴棚,这比人住的屋子还干净。
我左右看了看,厨房那边金小莲正背对着我,在灶台前忙活,炒菜声没停。
我轻轻握住门把手。那是个老式的铁把手,冰冰凉凉的,我的手心出了汗,握上去滑了一下。
往右拧,拧不动。往左拧,还是拧不动。
我又加了把劲试了两次,门把手纹丝不动。
一个养驴的偏房,大半夜的为什么要反锁?驴又不会自己开门跑出来,老太太更不可能半夜摸进去喂牲口。这扇门防的,只可能是人。
我松开把手,回头往厨房瞥了一眼——金小莲还在炒菜,没回头。
我把嘴凑近门缝,压低嗓子,从喉咙深处挤出两声驴叫。
“嗯啊——嗯啊——”
那声音闷闷的,我自己听着都觉得挺像那么回事。以前在村里给驴看病的时候,我经常用这招,驴一听到同类的声音,出于本能一定会回应。哪怕只是打个响鼻,哪怕哼唧一声,总得有个动静。
我学了两声,把耳朵贴在门板上仔细听。
门里面安安静静的,什么声音都没有。
我不死心,又学了第三声、第四声,声音比刚才大了些,拉得也更长。
可房间里一片死寂。
没有驴叫,没有响鼻,没有蹄子踩地的响动,连呼吸的动静都没有。那安静不是房间里没人的安静,是房间里根本没有任何活物的安静。
我把耳朵从门板上移开,后退了一步,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如果偏房里有驴,它听到我的叫声一定会回应。
如果偏房里没有驴,那金小莲说她把王二小领回房间这句话,就是一句谎话。
如果她在骗我,那从一开始——
出事的,就根本不是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