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第二天早上，周晚晴把江远叫到靠窗工位。
“复盘写得能看，方案还不行。”她把打印稿推过来，“你把客户想得太好说话。”
江远低头看红圈。每一处都不多，却都准得让他无话可说。
她今天仍是白衬衫，袖口挽起一小截，露出细白手腕。阳光从百叶窗缝里切进来，落在她指尖，也落在纸面那片红色批注上。
江远本来在听她讲风险项，目光却停了一下。
“看哪里？”周晚晴忽然问。
他心口一跳：“看批注。”
“批注在下面。”
空气静了一秒。
江远耳根一下烧起来，恨不得把自己塞进电脑主机里。周晚晴没有继续追问，只把笔尖点在表格上：“心乱可以，别带进结果。”
这句话像一盆冷水，浇得他清醒，也更难堪。
中午，母亲又发消息，说宋可可周末也回家，让他别再推。
江远刚想回“再说”，宋可可先发来一句：你阿姨是不是又给你压力啦？没事，我帮你挡。
她越体贴，江远越觉得自己不配。
他把手机扣下，继续看风险项。周晚晴在旁边改另一份材料，红笔偶尔停住，像在等他自己把问题看出来。
“这里为什么要写客户大概率接受？”她问。
江远看了一眼：“因为上次沟通他们没有反对。”
“没有反对不等于接受。”
她把“高概率”三个字划掉，改成“待确认”。
“工作里最怕的不是不知道。”周晚晴说，“是把不知道写得像知道。”
江远握着鼠标，忽然想起自己对宋可可也是这样。没想清楚，却总把沉默装成还有余地。
下午赵启明过来拿材料，视线在周晚晴身上停得太久：“周经理今天这身挺正式，晚上见客户？”
周晚晴抬眼：“和你有关？”
赵启明笑：“关心同事嘛。”
江远把资料递过去，声音冷了点：“赵经理，客户版本在这里，别拿错。”
赵启明看他一眼：“小江现在挺会表现。”
江远刚要回，周晚晴已经开口：“他提醒你拿文件，是工作。你觉得是表现，说明你心思没在工作上。”
赵启明脸色沉下去，拿着资料走了。
周晚晴转向江远：“你刚才想顶他？”
“嗯。”
“顶赢了有什么用？他下次换个说法继续。”
江远沉默。
“留证据，留流程，别留情绪。”她说，“你不是来这里当愣头青的。”
江远低声应下。
晚上，他把方案改到第三版。靠窗工位外的天色一点点暗下去，百叶窗上的光线从白变成灰。周晚晴经过时，白衬衫的袖口擦过桌沿，淡香很轻。
江远没有再乱看，只把屏幕转向她。
“这次呢？”
周晚晴看完，终于点了一下头：“能交。”
这两个字不算夸奖，却让江远肩膀松了一点。
“别高兴太早。”她把打印稿还给他，“风险项明早再核一遍。客户不会因为你今天心态变好，就少挑一个错。”
江远点头：“我知道。”
“还有。”周晚晴看了眼他扣在桌上的手机，“私事别拖到影响工作。工作也别拿来当私事的挡箭牌。”
她说完就走，没有等他解释。
江远把手机翻过来。
宋可可半小时前又发了一条：你别有负担，我跟阿姨说你忙项目。
他盯着“我跟阿姨说”几个字，忽然坐不住了。
她已经在替他挡了。
而他还在用忙当一个方便的壳，把所有难看的迟疑都塞进去。
江远起身去茶水间接水，路过赵启明工位时，听见对方在电话里笑：“年轻人嘛，领导说两句就当真。”
他停了一秒，没有回头。
回到工位后，他把赵启明刚才的话记进备忘录：时间，地点，电话内容不完整，仅记录听到部分。
这行字写完，他才给宋可可回消息。
不是“谢谢”，也不是“辛苦你了”。
他打：别替我挡。周末我自己跟我妈说。还有，我有些事也要跟你说清楚。
发送后，屏幕亮了很久。
周晚晴办公室的门已经关上，里面还透着灯。江远低头把风险项最后一遍核完，文件名改成第三版终稿。
他还是会心跳乱。
但至少这一次，乱归乱，手上的事没有再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