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柳月娥往王家跑了五日。
这天进院时,手里拎着半篮青菜,脚步轻了不少。
张秀兰在井边淘米,抬头瞧见她乐了。
“月娥,今儿气色好。”
柳月娥低头看看自己。
“昨晚睡得踏实,没出虚汗。”
“那就好。铁牛在屋里,自己进去吧。”
柳月娥应了声,进门前把鞋底在门槛外蹭了蹭。
王铁牛正在磨针。
“来了?坐。”
柳月娥把青菜放桌边。
“婶子不让我拿鸡蛋,我就割了点菜,自家地里的。”
王铁牛看了一眼,菜叶洗得干干净净。
他点头:“行,这个收。”
柳月娥这才笑了。
靠坐在椅上,自己把衣角往上提了半掌。
头两日她还脸红不敢看人,如今规矩熟了,人也大方些。
王铁牛洗手焐掌,隔着中衣按穴。
还是关元气海一带,力道不重。
柳月娥闭着眼,眉头不再拧着。
她小腹里那团阴煞已散开不少,不再缩成冷石头。
可根子仍在深处,王铁牛每次只能引出一点,引多了他自己扛不住。
“疼不疼?”
“不疼,热乎。”
张秀兰端热水进来,笑骂道:“你这病也怪,别人治病喝苦药,你倒好,按按肚子就舒坦。”
柳月娥窘道:“婶子别笑我。”
“你好了才是正经。”
王铁牛没插话。掌心热劲往里送,阴煞被勾出,顺经脉钻入他体内,寒得牙根发酸。
他收了手,把热布巾盖到柳月娥腹上:“今天到这儿。”
柳月娥坐起身,试着弯弯腰:“铁牛,我这阵子下地走路腿不软了。”
“别逞强,你只是回了点底气。”
她应了,又袖里摸出一小包东西放桌上:“这是鞋底样子,婶子说让我纳两双,我先量了尺寸。”
张秀兰拿起来看:“哟,这针脚都能拿去镇上卖了。”
柳月娥抿嘴:“小时候跟我妈学的。”
话一出口,屋里静了。
她妈那人,村里都清楚。
年轻时爱赌,男人死后更没个管束。
柳月娥出嫁那年,彩礼银子拿得干净,连一床厚被都没让她带走。
这些年守寡,娘家也没来问过几回。
张秀兰扯开话头:“留下吃饭?”
“不了,家里还有活。”
柳月娥走后,王铁牛坐在屋里没动。
丹田阴煞被压下去,胸口回暖,耳朵也灵了不少。
院外有人路过,说话声隔着墙都听得清。
“听说没?柳家那老婆子回村了。”
“回就回呗,她哪回回来不是要钱?”
“这回可不一样。她给柳月娥寻了门亲。李家沟李老栓,六十多了,前头死了两个婆娘。给十万,明儿就要把人接走。”
“柳月娥不是嫁过人了吗?”
“寡妇还挑?她妈说了,活人总得有着落。”
脚步声远了。
王铁牛手里的茶碗洒了半桌水。
张秀兰从灶房探头:“咋了?”
“妈,柳月娥她妈回来了?要把月娥姐卖给李家沟一个六十多的老头。”
张秀兰把锅盖一摔:“造孽!”她解了围裙就往外走,走两步又回头,“铁牛,你在家待着,这是妇道人家的事。”
王铁牛拿起外衣:“我去看看。”
“你别犯浑!柳家老婆子撒泼有一套,你一个后生沾上她,她能赖你半条命。”
“她赖我也比把人推进火坑强。”
张秀兰在后头骂:“你等等我!你这牛脾气真随你爹!”
村西头,柳月娥家院门口已围了不少人。
王铁牛挤进去时,正听见一个尖嗓门在喊:“我是她亲妈!我还能害她?”
院里站着个花布袄妇人,五十上下,头发梳得油亮。
正是孙巧嘴。
旁边还有个瘦小老头,穿新棉袄系红绳,笑起来牙缝发黑。
柳月娥站在门边,手里还攥着半截扫帚,没哭,可整个人被堵在那里。
孙巧嘴把红纸往她脸前一拍:“十万元,聘书都写了!你是我肚里掉下来的肉,妈给你寻个吃饭的地方,你还摆上架子了?”
柳月娥低头:“我不去。”
“你不去?”孙巧嘴嗓门更高,“你一个寡妇,难道还想在村里吊着谁?人家李老爷不嫌你克夫,你倒嫌人家年纪大?”
围观人群里有人憋不住笑。
王铁牛走出来:“谁笑的?”
院门口静了静。
那汉子缩了脖子,王铁牛看了他一眼:“嘴闲就回家啃门框,别在人家院里放响。”
孙巧嘴扭头看见他:“哟,王家小郎中?来得正好。你天天往我闺女肚子上摸,村里人可都瞧着呢。现在跳出来,是想管丈母娘的事?”
张秀兰刚好赶到,撸袖子就冲进去:“孙巧嘴,你那破嘴是不是拿粪水漱的?我儿子给人治病,你往哪儿扯?”
孙巧嘴叉腰:“治病?治什么病非得天天关屋里?”
张秀兰冷笑:“你见过世面?你见的都是赌桌底下的鞋底子吧?”
人群里有人笑出声。
孙巧嘴脸皮厚,半点不退:“少跟我扯这些!柳月娥是我闺女,她改嫁我说了算!李大爷给十万元了,今日就定下。”
那老头咳了两声,端着架子开口:“月娥,跟我回去,不亏你。家里有粮有炕,比你守着这破屋强。”
柳月娥抬头:“我不去。”
孙巧嘴抬手就要打。
王铁牛一步过去抓住她手腕:“话说归话,别动手。”
孙巧嘴叫起来:“哎哟!王家后生打丈母娘了!乡亲们都看看啊!这是要抢人!”
王铁牛松开她:“你再喊大点,把村长也喊来。”
张秀兰接上:“对,喊村长。让他看看,亲妈拿闺女换钱算不算卖人。”
孙巧嘴梗脖子:“什么卖人?这是聘礼!”
王铁牛盯着那张红纸:“月娥姐点头了吗?”
“婚姻大事,父母做主!”
“她已经嫁过人,夫家没人管她,户籍在本村。按规矩,改嫁要她自己摁手印。”王铁牛转头看向众人,“这事谁不清楚?”
人群里老木匠咳了一声:“铁牛说得对。寡妇改嫁,不是你一句话就能抬走。”
孙巧嘴急了:“你们都帮她是吧?柳月娥,你翅膀硬了!没我生你,你能站这儿?”
柳月娥脸白了些。王铁牛挡在她前头:“生她不是卖她的凭据。”
李老栓斜眼看他:“小子,别坏我好事。十万元我已经给了。”
“给谁了找谁要。”
“她妈拿了,她就得跟我走。”
王铁牛问:“那我给你妈十万,你是不是也跟我走?”
院里憋了半天的人终于笑开了。
有人拍腿:“铁牛这账算得明白!”
李老栓气得胡子乱抖:“你个毛头小子,敢消遣我?”
王铁牛往前半步:“我还没动手,你急什么?”
李老栓看了看他的个头,又看了看自己那把老骨头,把话咽了回去。
孙巧嘴还不肯罢休,坐到地上拍腿:“没天理了!闺女不认妈,外人欺负孤老婆子!”
张秀兰抱着胳膊看她:“拍,使劲拍。地上凉,正好给你醒醒脑。”
王铁牛没再看她,转身问柳月娥:“你愿不愿去?”
柳月娥看着院里的人,又看着孙巧嘴,嘴唇动了几下:“不愿。”
王铁牛点头:“听见了?”
李老栓还想说什么。
王铁牛拿起院角的柴刀往木墩上一剁。
木墩裂开一道口。
“今日谁敢把她拖出这个门,我就让谁明白,村郎中除了会治病,也会治手脚。”
张秀兰在后头补了一句:“治断的那种。”
人群里笑声又起。
可没人再敢往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