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咚咚咚！”
这三声敲门，不轻不重，却像三记重锤，狠狠砸在苏根硕那根绷到极致的神经上。
屋里的空气，前一秒还热得能点着，这一秒却瞬间凝固。
那股子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的邪火，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浇得“刺啦”一声，冒起了一股白烟。
身下的赵美丽也僵住了，那双勾魂的桃花眼恢复了一丝清明，迷茫地看向门口。
苏根硕一个激灵，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那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床上滚了下来。
他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只剩下一个念头：完了。
他刚手忙脚乱地想把衬衫扣子扣上，门外就传来一个清脆又带着几分焦急的女声，这声音他太熟悉了。
“苏医生，你没事吧，我听说吴大力去找你麻烦了。”
是楚白雪！
苏根搜心头一紧，下意识地喊道：“别……”
“进”字还没出口，那扇简陋的木门已经被“吱呀”一声推开了。
楚白雪提着一个崭新的医药箱，俏生生地站在门口。
她今天穿了一件淡蓝色的碎花连衣裙，长发简单地扎成一个马尾，在昏黄的灯光下，整个人干净得就像一朵雨后初晴的栀子花。
她脸上还带着奔跑后的薄汗和关切，然而，当她的目光投向屋内，那份关切就在一秒钟之内，碎得一干二净。
她看见了。
看见了桌上喝得乱七八糟的酒碗和残羹剩饭。
看见了衣衫不整、满脸通红、正手忙脚乱系扣子的苏根硕。
更看见了床上，那个只堪堪用一床薄被遮住身体，露出大片雪白香肩和一双修长玉腿的女人——赵美丽。
空气仿佛被抽干了。
楚白雪提着药箱的手，无力地垂了下去，“啪嗒”一声，药箱掉在地上，里面的药瓶子滚了一地，叮叮当当，每一声都像是砸在苏根硕的心上。
她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担忧的红润，变成了震惊的煞白，最后，沉淀成一片冰冷的死灰。
那双原本亮晶晶的眸子，此刻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尘埃，光芒尽敛。
“楚……楚村官……”苏根硕的嗓子干得发疼，他往前迈了一步，急切地想要解释，“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话还没说完，床上的赵美丽却有了动作。
酒精和情欲让她的大脑转得不那么快，但女人的直觉却在此刻敏锐到了极点。
她看着门口那个漂亮得不像话的女人，又看了看苏根硕慌乱的脸，心里那点独占欲和醉意混杂在一起，让她做出了一个火上浇油的举动。
她故意往上拉了拉被子，将被角掖得更紧，然后慵懒地拨了一下散落在枕边的长发，对着门口的楚白雪，扯出一个妩见骨子里的笑。
“哎呀，这不是楚村官嘛。”她的声音带着酒后的沙哑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挑衅，“来得可真不巧，打扰了我和苏医生的好事。不过也没关系，你要是不急，可以在外面等一会儿。”
等一会儿。
等什么？
等他们办完事吗？
这几个字，像是一把淬了毒的锥子，精准地扎进了楚白雪的心窝。
苏根硕只觉得脑子“嗡”的一声，差点一口老血喷出来。
他猛地回头，恶狠狠地瞪了赵美丽一眼，这个女人是疯了吗？！
可他再转回头时，已经晚了。
楚白雪的身子轻轻晃了一下，像是被这句污言秽语狠狠地扇了一巴掌。
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默默地后退了一步，又后退了一步，仿佛屋子里的空气都带着某种让她恶心的病毒。
她的眼神，越过苏根硕那张百口莫辩的脸，落在了他身后那张凌乱的床上。那眼神里，有震惊，有失望，有鄙夷，最后，全都化作了彻底的冰冷和决绝。
那是一种看一堆垃圾的眼神。
她深深地，深深地看了苏根硕最后一眼。
这一眼，看得苏根硕心里发慌，像是被什么东西生生剜掉了一块。他想冲上去抓住她，想把她摇醒，想告诉她自己是被冤枉的，可他的脚像灌了铅一样，动弹不得。
然后，楚白雪转身，头也不回地跑进了门外的夜色里。
那道淡蓝色的身影，像一只受惊的蝴蝶，仓皇地，决绝地，消失在了无边的黑暗中。
“楚白雪！”
苏根硕吼一声，终于挣脱了那无形的束缚，想也不想地就要追出去。
可他刚跑了两步，就被身后的赵美丽一把拉住了衣角。
赵美丽这会儿酒也醒了大半，看着苏根硕那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没来由地一阵发酸，又有点委屈：“你……你干嘛去？她都那么看你了，你还追出去干嘛？”
苏根硕猛地甩开她的手，一双眼睛红得吓人，几乎是咬着牙迸出几个字：“你给我闭嘴！”
他从来没有这么愤怒过。
愤怒赵美丽的胡说八道，更愤怒自己的百口莫辩。
他知道，自己和楚白雪之间，那点刚刚萌芽，甚至还称不上是信任的东西，就在刚才，被赵美丽那句轻飘飘的话，和自己这一屋子的狼藉，彻底碾成了齑粉。
连渣都不剩。
卫生所里，只剩下桌上未尽的残酒，床上凌乱的被褥，还有一个酒醒后满脸惶恐的女人。
以及，一个站在原地，心凉如水的男人。
夜风从敞开的门吹进来，带着村野的凉意，却吹不散屋里那股子混杂着酒精、情欲和绝望的复杂气味。
苏根硕呆呆地站着，望着门外那片吞噬了楚白雪身影的黑暗，第一次感觉到了什么叫无力回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