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窗外雷雨交织,昏暗的楼道,抬起头的女孩像是黑沉沉的深海里兀自发光的珍珠。
她说穷哭了。
祁崇安这辈子没见过人这么直白的哭穷。
他几乎被逗笑。
明明看着他掏钱的时候眼睛瞪得圆溜溜,伤心都忘记了,却在他要给她钱之后哭得更大声了,像只咕咚咚的小猫烧水壶。
原本郁涩的心情突然就像叶子上的灰尘被冲散。
世上有人的烦恼就这么简单。
上天答不了他的难题,却给了他随便一抬手就能解决大多数人苦难的金钱,真讽刺,真幽默。
被引开的女孩笨手笨脚去捡苹果了。
哭泣的人和冗杂的购物袋挡住的楼道露出了向上的台阶。
他弯腰将钱放在白色的塑料袋上,抬脚走自己的路,没有回头看一眼。
他其实并不关心她的理由。
就当是过路费吧。
只是当天晚上,他就催促了加装电梯的人尽快完工。
……
再见面是去探望外婆。
彼时那只脏兮兮的小猫已经换了活泼干净的模样,在外婆的欢迎下大大咧咧地登堂入室,看他的眼神充溢着可笑的感动。
她把钱还给他,一本正经地夸奖。
“祁崇安,做人不能太好啦,下次别人可就不会还你喽。”
他握着薄薄的小叠钞票,没什么表情。
“那就不还。”
能用钱让人为他让路,不过是微不足道的代价。
年寻夏似是被噎住。
“这么有钱可以分我一点。”
可恶,她也想这样视金钱如粪土的装一回。
要不是他家里人也住这栋楼,以后有再遇到的风险,害怕拿人手软。
他以为一次性的陌生人白给的钱,她真的高尚到会满世界寻人还回去吗?
当然,这点小九九她是不会告诉他的。
祁崇安将随手放到桌面的钱推向她一点,“你可以拿走。”
年寻夏,“我们还不太熟,不太好。”
祁崇安笑了,“熟了你就要了?”
年寻夏,“那要看几分熟。”
祁崇安抬眼看她。
她笑嘻嘻地凑到他面前,黑葡萄一样的眼睛倒映着他的影子,大胆发问。
“祁崇安,你有女朋友吗?”
喜欢和欲望浅薄得让人一眼望穿。
祁崇安勾起唇。
“你觉得呢?”
“我觉得可以有。”
两人隔空对视。
他捂住她的眼睛将人推开些许。
“我们好像不是很熟。”
他们不过是见第二次的陌生人。
哪怕是在这栋很有年代感的,外婆装修温馨的小屋,意外地聊得有来有回。
年寻夏顺着他的力道坐回座位,一点不在意他的婉拒。
“那我努力跟你熟起来。”她神采飞扬。
人有没有女朋友她已经找唐奶奶打听过,问问他不过试探一下。
不说有女朋友骗她,那就可以追。
年寻夏选择性听自己理解的意思。
或许是太轻松的氛围使人松懈,一向不留余地的祁崇安第一次没有说难听话。
窗外树影与和风轻拂,他闭上眼睛,靠在沙发假寐。
两人差距太大,他根本没入心,只当少女的傻话,而他给予了外婆的恩人些许仁慈。
他没想过,长着一张嫩生生的漂亮脸的人会这么有毅力地牛皮糖一样黏上来。
……
“祁崇安,明天我去楼下给你和唐奶奶送小馄饨,我亲手做的哦。”
她妈包的,她下水煮,怎么不算她亲手做的呢?
在追求的人面前包装好自己的形象是追人第一法则,年寻夏奉为教条。
“要是明天不吃,那接下来一个月都吃不到了,因为我们家刚出了个馄饨禁止令。”她胡说八道。
“记得给我开门呀,不然我会很伤心,会在你家门口一直哭一直哭,水淹三楼。”
他不回复,她也把他当失灵的AI一样自说自话,自娱自乐。
“我这几天遇到了好多讨厌鬼,他们都欺负我,急需崇安哥哥牌快乐水。”
她肉麻兮兮地说过他是她的夏日冰可乐,冬日珍珠奶茶,是她见到就会快乐的神仙水。
“有人骂我,还说我喜欢的人是廉价货,我跟他们吵架,差点被打啦。”
别管是怎么吵起来的,也别管被打是不是夸张,所谓春秋笔法。
一条条消息跳出。
茶几上的果盘被突然落下的棕黄色文件袋覆住,正好遮住那几个光泽圆润的进口苹果。
眼不见心不烦。
祁崇安嘴角浮现一抹讽笑。
外婆搬到梧桐巷后,他将三楼一整层都买了下来,给自己也单独留了一间,方便去看望外婆时偶尔留宿。
若她真的如她说的,想他想到今晚就去敲了他的门见他,怎么会没发现他根本没有回去,还在这里嬉皮笑脸地跟他约明天的早餐,跟他告状。
装样子也不知道戏做全。
甜言蜜语的小骗子。
……
第二天一早。
终于回到熟悉的家,元气满满起床的年寻夏提着食盒下了楼。
她先去的唐老太太那边。
开门的是家里的保姆江阿姨。
见到年寻夏,瞬间堆起笑容。
“年小姐来了,老太太刚刚还念叨你,说好一阵没看到你了。”
虽然已经纠正过很多次,让她直接叫年年就好,但江阿姨似乎有什么执着,始终改不了口。
这样的称呼,在这栋灰扑扑的老旧社区格格不入。
连带着偶尔进出这间屋子,和江阿姨穿着同样制服的帮工都似乎带着几分区别于普通保姆的特殊,年有财称之为专业家政公司的唬人劲。
但老太太和祁崇安对工作人员的格外礼貌以及强烈边界感好像都接受良好,外人自没有什么好说。
不过是个称呼而已。
开门的不是想象中的人。
果然,一直不回消息就是拒绝邀请的意思,年寻夏早有预料。
但见到熟人还是开心的,她也笑起来。
“江阿姨好久不见,我也想你们。我来送小馄饨,我妈独家手艺,可香了。”
江阿姨笑得合不拢嘴。
长得漂亮又嘴甜的小姑娘总是招人喜欢的。
“快进来坐,我再去多蒸个茯苓糕。”
她侧身让开,将人迎进来。
年寻夏一边换鞋,一边伸头去找唐奶奶的身影,却乍然对上了餐厅里正在看报纸的男人似笑非笑的眼神。
“自己亲手做的馄饨?”
他咬重“亲手”两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