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陆峥丢下这句话，背着手大步往前走，背影又直又硬。
苏软软抱着二宝跟在后头，也不急。
二宝搂着她脖子，小脸贴在她肩窝里，嘴皮子没闲着：“姐姐你知道吗，糯糯早上一睁眼就哭，哭得可大声了，把隔壁王婶都喊出来了。”
“大宝给她喂蛋羹她不吃，推开碗就喊妈妈，大宝急得都快哭了……”
苏软软拍了拍他的后背：“行了，知道了。”
走了没几步就到了家属院的巷子口。
还没进院门，苏软软就听见了哭声。
哭了太久嗓子哑了，只能一抽一抽往外蹦气儿的那种。
苏软软加快了脚步。
推开院门进了堂屋，就看见糯糯坐在炕上，小脸皱成一团，两只手攥着被角，眼泪糊得满脸都是。
大宝蹲在炕边，手里端着那碗蛋羹，勺子举在半空，一脸的手足无措。
“糯糯，你吃一口……就一口……”大宝的声音都在打颤。
糯糯不理他，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嘴里含糊地喊：“不要……要妈妈……”
苏软软把二宝放下来，走到炕边。
糯糯哭着，忽然看见了她。
那双哭得红肿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小奶团子两条短胳膊往前一伸，身子往前扑，要不是苏软软眼疾手快接住，能直接从炕上栽下去。
“妈！”
糯糯一头扎进她怀里，两只小手死死抓着她的衣襟，整个人缩成一团往她身上贴，嘴里呜咽地喊着：“妈妈回来了……糯糯乖……不哭了……妈妈别走……”
苏软软被她抱住，一时没说话。
三岁的小丫头轻得跟个纸片似的，身上还带着昨晚发烧留下的热乎劲儿，小脑袋拱在她脖子底下，眼泪鼻涕蹭了一领口。
“好了好了，不哭了。”苏软软伸手给她擦脸，“姐姐在呢。”
“不是姐姐。”
糯糯抬起脸来，泪珠子还挂在睫毛上，嘴巴一撇，“是妈妈。”
苏软软没纠正她。
她看了一眼旁边的大宝。
大宝还端着那碗蛋羹，站在炕边没动。
七岁的男孩子，嘴唇抿得发白，眼眶也是红的，但硬撑着不让自己掉下来。
他看了看苏软软怀里的妹，把碗放在了炕沿上，闷声说了句：“她从天亮就开始闹。”
“我知道了。”苏软软抱着糯糯坐到炕边，“蛋羹拿来。”
大宝把碗递过去。
苏软软舀了一小勺，吹了吹，递到糯糯嘴边。
“张嘴。”
糯糯偎在她怀里，乖张了嘴。
一勺下去，又一勺。
小丫头吃得认真，吃两口就抬头看一眼苏软软，确认她还在。
二宝在旁边蹦：“糯糯你看！姐姐没走！我把她找回来了！我厉害吧！”
糯糯含着蛋羹，点了点头，眼睛弯弯地看着苏软软，嘴角上还沾着碎蛋。
院门口传来拖鞋啪嗒啪嗒的声音。
“哎哟——”一个中年妇女的脑袋从门口探进来，正是隔壁的王婶子。
她手里端着碗，站在院子里往堂屋里瞅，看见苏软软抱着糯糯喂饭，眼睛瞪圆了。
“嚯！这丫头总算不哭了？折腾了一早上，我这耳朵都快震聋了。”
王婶子迈着步子进了屋，把碗往桌上一搁，“我熬了碗小米粥端来的，寻思着给孩子喝……”
她凑近了看苏软软，“姑娘，你昨晚就在这儿吧？我早上看见你做饭来着。”
“借住一宿。”苏软软说。
王婶子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也是，这三个娃可怜哟。”
“亲妈去了都三年了，就靠陆峥一个大老爷们儿拉扯着，饭不会做、衣裳不会补。”
“大的才七岁，天跟个小大人似的管着两个小的。”
“我有时候听见糯糯半夜哭，陆峥急得在屋里转圈，也不知道怎么哄……”
苏软软没接话，低头又舀了一勺蛋羹送到糯糯嘴边。
王婶子看了她一眼，想问什么又没问出口，最后拍了拍大腿站起来：“行，你忙着，我那边灶上还煮着东西呢。”
她走到院门口又回了头：“姑娘，你做饭手艺是真好，那味儿今早飘了半条巷子。”
说完才拖着拖鞋走了。
蛋羹喂完了，糯糯打了个饱嗝，歪在苏软软怀里，小手还是紧紧攥着她的衣角不放。
苏软软把碗放下，看了看灶房的方向。
“你们早上都没正经吃东西吧？”
二宝老实摇头：“大宝热了昨天剩的粥，但是糯糯一哭我们都没心思吃了。”
苏软软把糯糯放到炕上。
小丫头的手还拽着她，她就把自己的手帕塞到糯糯手里让她攥着，才起身往灶房走。
面缸里有半缸白面。
苏软软挽起袖子，舀了碗面粉出来和了个软面团，在案板上醒着。
灶台边的小筐里还剩两个鸡蛋和两根葱。
她把鸡蛋打散，葱切成碎末拌进去，加了点盐。
面团醒好了，擀成薄薄的饼，锅里抹了一层油，饼坯贴上去，倒上蛋液，滋啦一声响。
葱花的香气混着鸡蛋的焦香，顺着灶房窗户就飘出去了。
“好香！好香！”
二宝已经扒在灶房门口了，鼻子抽动着，口水都快滴下来。
苏软软把饼翻了个面，两面金黄焦脆。
出锅切成小块，装在搪瓷盘子里，给糯糯的那份切得更碎更小。
“吃吧。”
三个孩子围着桌子吃饼。
糯糯坐在苏软软腿上，小嘴巴嚼着软饼，嚼两下就仰头冲她笑，嘴边沾着葱花碎。
“好七！妈妈做的好七！”三岁的小丫头吐字不清，笑得露出两排小米牙。
二宝嘴里塞得满满的，含糊地附和：“比爸爸做的好吃一万倍！”
大宝坐在桌子对面，安静静地吃着。
他吃得不快，一小口一小口的，好像怕吃完了这顿就没下顿了。
吃完了饼，苏软软收拾碗筷。
糯糯拉着她的手不让走，她就把小丫头架在胯上，单手洗碗。
大宝跟到灶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
苏软软余光看见了他，没回头。
“有话就说。”
大宝咬了咬嘴唇。
他从裤兜里掏出一样东西，犹豫了很久，才走到她旁边。
他把手摊开。
掌心里是两毛钱的纸币和三颗水果糖。
纸币皱皱巴巴的，水果糖的玻璃纸有一颗已经粘住了。
大宝把手往前递了递，“这个……给你。”
苏软软擦了手，转过身来看他。
大宝不看她，盯着自己的鞋尖，耳朵尖一点地红上去。
“你……你要是愿意的话……”他的声音越来越小，“能不能……多留几天？”
“就几天。”他赶紧补了一句，“等糯糯好了你就走。”
二宝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溜到门口了，听见这话立刻凑上来：“对！姐姐你就留下来嘛！糯糯喜欢你，我也喜欢你！”
苏软软低头看着大宝摊开的手掌。
两毛钱，三颗糖。
七岁的小男孩能拿出来的全部家当。
她伸手把糖拿了一颗，剥开玻璃纸，塞进大宝嘴里。
大宝愣住了，含着糖说不出话。
苏软软蹲下来，平视着他的眼睛。
“钱你自己收好，糖也留着自己吃。”
大宝急了：“那你……”
苏软软站起来，看了一眼院门口的方向。
苏家那边，她还得再去。
她回头看着三个孩子。
大的懂事得让人心疼，中间的热情得叫人招架不住，最小的搂着她脖子不撒手。
“我先住几天。”她说，“把糯的病看好再说。”
二宝一蹦三尺高：“太好了！”
糯糯在她怀里听懂了，把脸往她肩窝里一埋，奶声奶气地说了句：“妈妈不走了，糯糯最开心。”
大宝站在原地，嘴里含着那颗水果糖，甜味化在舌尖上，眼眶热的。
他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