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天刚亮的时候,苏软软就醒了。
乡下养成的习惯,鸡叫头遍就睁眼,雷打不动。
她穿好衣裳出了西屋,院子里灰蒙蒙的天光刚透进来,晾衣绳上挂着的汗衫还带着昨夜的露水。
堂屋的门虚掩着,她轻手轻脚走过去推开一条缝往里看了一眼。
糯糯睡在陆峥身边,小脸贴着她爸的胳膊,嘴角带着口水印子,呼吸平平稳稳的。
陆峥半靠着墙,一条胳膊搁在糯糯身上,另一只手搭在炕沿。
那姿势一看就是坐着守了大半夜。
苏软软收回目光。
她轻手轻脚进了灶房。
米缸里的米昨天用了大半,还剩个缸底。
她拿那点米下了锅,又把昨天剩的两个鸡蛋一个蒸成蛋羹给糯糯留着,一个打散了拌进粥里。
灶台上有半块切剩的红薯,她削了皮切成丁丢进粥里一块煮。
铁锅热了,粥咕噜噜翻滚起来,红薯的甜味和米香混在一块,顺着灶房的窗户飘出去。
“什么味儿这么香?”隔壁院墙上冒出半个脑袋——一个胖胖的中年妇女,头上还顶着个卷发棒子,鼻子使劲吸了吸。
苏软软抬头看了一眼。
“我说陆峥他家啥时候有这么好闻的饭味了?他不是煮啥糊啥吗?”
那妇女扒着墙头往里瞅,“诶?你是谁啊?陆峥他什么时候……”
“婶子早。”
苏软软客客气气地打了个招呼,“我是路过借住一宿的,今天就走。”
那妇女眼珠子骨碌碌转了两圈,欲言又止地缩回了脑袋。
苏软软没管她,把粥盛了四碗,又把蛋羹用小碗扣着搁在锅里温着。
她端着粥往堂屋走的时候,正碰上陆峥从屋里出来。
男人换了身干净的白背心,头发还是乱的,像是刚醒没多久。
一米八八的个头站在廊下,低头看见她手里端着粥,愣了一下。
“我用了你家最后的米。”
苏软软把碗递过去,“就当是昨晚的住宿费。”
陆峥没接。
苏软软把碗放在廊下的小桌上:“给糯糯留了碗蛋羹在锅里温着,她退了烧但嗓子还哑,今天别给她吃硬东西。”
说完她回西屋拎了自己的包袱出来。
“你认识去省轻工局家属院的路吗?”
陆峥看着她,沉默了两秒:“出门左转走到底,右拐过两个路口就是。”
“行,谢了。”
苏软软拎着包袱就往院门口走。
“姐姐!!”
身后传来二宝连滚带爬的声音。
不对,是脚步声噼里啪啦响着从屋里冲出来的动静。
“姐姐你等等!你去哪儿!你不吃饭就走了?”
苏软软回头,看到二宝光着脚站在院子里,头发支棱着,眼睛都没睁利索,急得脸都红了。
“我有正事要办。”苏软软弯下腰看他,“回去穿鞋,地上凉。”
“那你还回来吗?”
苏软软笑了一下,没答。
她出了门,顺着陆峥说的路走了两个路口,果然看见了省轻工局家属院的大门。
传达室里坐着个五十来岁的老头,正端着搪瓷杯喝茶。
苏软软走过去敲了敲窗户。
“大爷,苏国忠家住几号?”
老头放下杯子看了她一眼:“12号,你找苏家干啥?”
“我是他家亲戚,从乡下来的。”
“哦——”老头拉长了声,上下打量她一番,“那你直走到底左手边第三个门就是,不过啊……”
“怎么了?”
“苏家今早一大家子都出门了,好像是去单位还是哪儿了,家里就一个保姆在。”
苏软软谢了他,顺着路找过去。
12号院子比陆峥家大了一倍不止,红砖围墙,铁栅栏门,院里种着两棵石榴树。
她敲了门。
来开门的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围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
“你找谁?”
“我找苏国忠。”苏软软说,“我是苏软软。”
保姆刘妈的眼神变了一下,上下看了看她,脸上的表情说不上热情也说不上冷淡。
“哎哟,你就是乡下来的那个?”
刘妈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你昨天怎么没来?老爷太太等到半夜都没见着人,今早一大早就出门了。”
“甜甜小姐昨晚回来说你走了,说在火车站就分开了,找不着你人了。”
苏软软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她心里那根弦轻轻拨了一下。
苏甜甜说她在火车站就走了。
不是说“她走错了路”,而是“在火车站就分开了”。
这意思是苏甜甜根本不打算承认自己带过她。
“那他们大约什么时候回来?”苏软软问。
刘妈摇头:“说不准,兴许中午,兴许下午,你要不进来坐着等?”
苏软软想了想:“不了,我晚些再来。”
她没进门。
不是不想进,是她在乡下十八年学到的一个道理。
人家没请你进门的时候,你硬坐在那里等着,把自己的身段放得越低,人家就越觉得你好打发。
她得等苏国忠本人在的时候再来。
苏软软原路走回省轻工局家属院大门口,站在街边想了想下一步该干什么。
手里还有三十块钱,省着花能撑十来天。
找个临时住处是头一件事。
她正想着,余光瞥见家属院门卫室旁边蹲着个小不点儿。
一个五岁的小男孩。
圆脑袋,大眼睛,鼻头上蹭了道灰。
昨天还精神得跟小猴似的,这会儿蹲在路边嘴巴瘪着,眼眶红红的。
是二宝。
门卫老头正弯腰哄他:“小家伙,你家住哪儿?别蹲这儿了,天凉……”
二宝摇头,抽抽搭搭地说:“我要找昨天的姐姐……糯糯醒了一直哭,不吃饭,就喊妈妈……大宝哄不住……”
苏软软站在三步开外,看着那个小小的背影。
五岁。
光着脚从家跑出来找她。
二宝蹲着蹲着,忽然歪头看见了她。
那双红通通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姐姐!!”
他噌地站起来就朝她跑过来,也不管地上有石子硌脚,直直冲到她跟前,一把抱住她的腿。
“姐姐你别走!糯糯要你!她不吃蛋羹,大宝喂她她就哭,就一直喊妈妈。”
二宝仰着脸,眼泪还挂在脸蛋上,鼻涕也没擦,可怜巴巴地看着她。
“你回去她就不哭了,真的!你回去看看嘛!”
苏软软低头看着这张脏兮兮的小脸。
这孩子为了找她,光着脚跑了两条街。
五岁的小短腿,两条街。
她蹲下身来,从口袋里摸出赵桂花给她塞的半块干净手帕,给他擦了擦鼻涕。
“你鞋呢?”
二宝吸了吸鼻子,往下看了看自己光着的脚丫子,嘿嘿了一声:“忘穿了。”
苏软软把他一把捞起来架在胳膊上。
五岁的小男孩不重,骨头都硌手。
“走吧。”
她拎着包袱,抱着二宝,往回走,“先带我回去看看你妹。”
二宝搂着她的脖子,把脸贴在她肩膀上,吸了吸鼻子,小声说了一句。
“姐姐,你身上好香。”
苏软软笑了一下。
那是昨晚煮粥沾上的红薯甜味儿,还没散干净呢。
她抱着二宝走了没两步,迎面看见一个高大的身影正大步流星朝这边走过来。
陆峥。
男人步子极快,脸色铁青,一看见她怀里的二宝,脚步才慢了下来。
“陆明轩!”
他的声音低沉沉的,“你光着脚跑出来,谁让你……”
二宝缩了缩脖子,往苏软软怀里躲了躲。
苏软软看着陆峥,说了句话。
“你闺女醒了不肯吃东西,一直哭,我跟你回去看看。”
陆峥张了张嘴,到底没说出拒绝的话。
他沉默了两秒,转身往回走。
走了两步,闷声丢了一句话回来。
“……跟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