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苏甜甜的房门从里头拉开了,何玉芬先出来的,迎面看见苏软,脸上的表情闪了一下。
“软软?你怎么在这?”
苏软软扬了扬手里的手帕:“回来拿东西,落在东厢房了。”
何玉芬“哦”了一声,侧身让她过去。
苏甜甜靠在门框上,嘴角带着笑,目光跟了苏软软一路。
那天晚上苏软软没走。
苏国忠坚持让她在东厢房住下来,说好歹一家人先相处相处。
苏软软答应了。
她想看这个“家”到底是个什么底色。
两天。
她在苏家住了整两天。
第一天上午,苏国忠去了单位,家里只剩何玉芬和苏甜甜。
苏软软主动帮刘妈择菜,何玉芬在客厅看报纸,抬头看了她一眼,说了句“你坐着歇会儿”,之后再没搭理她。
中午来了客人。
是何玉芬一个老同事,带着女儿来串门。
何玉芬招呼人落座,沏茶倒水,介绍苏甜甜:“这是我闺女甜甜,在百货大楼实习呢,明年考虑报个电大。”
客人夸了两句,目光扫到苏软软身上:“这位是?”
苏甜甜笑着接话:“这是我姐姐,刚从乡下来认亲的。姐,来,你给阿姨打个招呼。”
苏软软端着茶杯站起来,大方点了点头:“阿姨好。”
客人上下看了看她,笑得客气:“哦——乡下来的?看着倒是白净,不像乡下丫头。”
苏甜甜又接话了,眼睛弯的:“我姐可厉害了,会做饭会衣裳,还会种地呢。”
“姐,你给阿姨露一手呗?你那个……纳鞋底子还是绣花来着?”
话说得甜滋的,翻译过来就是:没文化、村丫头。
苏软软笑了一下。
“甜甜你记岔了,我不纳鞋底。”
她把茶杯搁在桌上,语气不紧不慢,“我是做成衣的,从量体到裁剪到缝制一条龙,苏叔叔身上那件灰衬衫就是我做的。”
客人“哎呀”了一声,眼里闪过惊讶:“那件衬衫?做工可真不赖,我还当是百货大楼买的。”
苏甜甜的笑僵了一瞬。
何玉芬放下报纸看了苏软软一眼,没说话。
这是第一天。
第二天更有意思。
下午苏国忠被临时叫去开会,家里就她们仨。
苏软软想找本书看打发时间,苏甜甜指了指书房:“我爸书架上有,你去翻吧。”
苏软软进了书房。
满墙的书架上码着政策文件、报纸合订本和几本旧杂志。
她抽了本杂志正要翻,余光扫到书桌抽屉微开着一条缝。
里头露出半截信封的角。
信封泛黄,上面的字迹是手写的。
苏软软犹豫了一下,没动。
但她看见了信封上写着的几个字。
“省人民医院妇产科主任办公室”。
和旁边一行小字:“1962年9月调查函”。
苏软软的呼吸顿了一下。
1962年9月。
她出生的那个月。
她伸手把信封抽出来,里头是一张信纸,折了三折。
展开来只看了几行。
“……经查,当晚值班护士孙桂兰于交接班时……非正常调换……”
后面的字还没看清,身后门轴响了。
“姐姐在看什么呢?”
苏甜甜站在书房门口,笑盈盈的。
苏软软的动作没慌。
她把信纸折了回去,塞回信封。
苏甜甜走过来,伸手把信封从她手里拿走了。
指尖一收,利落得很。
“爸爸书房的东西不好乱翻。”苏甜甜笑着,语气温温柔柔的,“让爸爸知道会不高兴的哦。”
苏软软看着她。
十八岁的姑娘,涂着口红,指甲修得圆润好看,笑得像朵花。
可那双眼睛底下的东西跟花一点关系都没有。
“甜甜。”苏软软也笑了,“你说得对,是我冒失了。”
苏甜甜把信封揣进自己衣兜里,拍了拍苏软软的肩膀:“姐你别往心里去,我是怕爸爸念叨你。走啦,我给你削苹果吃。”
那天晚上,苏软软躺在东厢房那张硬邦的木板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了很久。
那封信上的字她只看见了一行半。
但够了。
“非正常调换”已经说明了一切。
当年的事不是意外,是人为的。
第三天一早,苏软软把带来的东西收拾回包袱里。
东西本来就不多,两身换洗衣裳、针线包,还有苏国忠塞给她的二十块钱。
何玉芬在客厅里坐着绣花,看见她拎着包袱出来,手上的针线停了一下。
“婶子。”苏软软站在客厅门口,“我在外头找了个帮人看孩子的活儿,包吃包住。”
“先不在家里打扰了,等安顿好了我再回来看您和苏叔叔。”
何玉芬放下绣花绷子,脸上的表情是……松了口气。
“也好。”她说,“你一个姑娘家有份正经事做着也踏实,缺什么回来跟你爸说。”
连一句“别走了再住两天”都没有。
苏软软弯了嘴角:“好。那我走了。”
苏甜甜从卧室门口探出头来:“姐你这就走啊?怎么不等爸爸回来再说?”
“不用了,替我跟苏叔叔说一声就行。”苏软软冲她摆了摆手,转身出了院门。
身后,苏甜甜靠在门框上,唇角慢慢翘起来。
何玉芬看了女儿一眼,没说话,低头继续绣花。
苏软软走在省轻工局家属院的小路上,初秋的风吹过来,梧桐叶子沙沙响。
她脚步不快不慢,心里想的是那行字。
“非正常调换”。
不是意外抱错,是有人故意换的。
谁换的?
为什么换?
那个值班护士孙桂兰还在不在?
这些事急不得。
她手里没证据、没人脉、没根基。
现在唯一能做的,是先站稳脚跟。
拐过两条街,熟悉的巷口出现在眼前。
还没走到院门口,苏软软就看见了。
三个小人儿齐刷刷站在七号院的门口。
最小的那个光着脚,扶着门框踮着脚尖往巷口张望。
中间的那个手里攥着一朵不知道从哪儿摘来的野花,蔫吧蔫吧的。
最大的那个站得笔直,像棵小白杨,手垂在身侧,拳头微攥着。
糯糯最先看见她。
小奶团子的眼睛一亮,撒腿就往前跑。
三岁的短腿跑得踉跄跄,一头撞进苏软软腿上,双手一抱,仰起脸来,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妈妈!!”
二宝紧随其后冲过来,把那朵蔫吧的野花往她面前一举:“给你的!我等了你两天!”
大宝没动。
他站在院门口,看着苏软走近,嘴唇动了一下。
然后默伸手,把她手里的包袱接过去。
苏软软弯下腰,一手摸了糯糯的脑袋,一手接过二宝那朵野花。
她看着眼前这三张脸,笑了。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