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第二天吃过早饭,苏软软换了身干净衣裳,把辫子重新编了编。
“姐姐你又要出门呀?”二宝扒着门框问。
“办点正事,中午回来给你们做饭。”
“那你答应我中午做红烧肉!”
“家里没肉了。”
“那做鸡蛋也行!”
苏软软揉了一把他的圆脑袋,出了院门。
这回她轻车熟路,拐了两个弯就到了省轻工局家属院。
传达室的老头看见她,放下茶杯:“又来了?今天苏家人在。”
苏软道了谢,走到12号院门口。
这回开门的是苏甜甜。
“哎呀!姐姐来了!”
苏甜甜的声音又甜又亮,像含了蜜似的,一把拉住她的手就往里拽,“爸妈都在家呢,就等你呢!快进来快进来!”
苏软被她拉着进了院子,一路走过去,余光把这个院子扫了一遍。
比陆峥家大了不止一倍。
正房三间,东西各带一间厢房,院子里铺着水泥地面,种着两棵石榴树,树底下放着一张小方桌和两把竹椅。
讲究。
客厅里坐着两个人。
男的五十出头,戴着副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穿着灰色的确良衬衫,手里端着搪瓷杯。
这是苏国忠。
旁边的女人四十来岁,短发烫了卷,身上穿着件墨绿色毛衣,白皮肤,五官和苏甜甜有几分相似。
这是苏母何玉芬。
两个人的目光同时落在苏软身上。
苏国忠先站起来了,杯子搁在茶几上,上下打量了她几眼,嘴唇动了动。
“你就是……软软?”
“苏叔叔好。”苏软软站在客厅中央,不卑不亢。
何玉芬也站起来,走近了几步看着她。
“这孩子……长得确实像你年轻时候。”何玉芬转头跟苏国忠说了一句,目光复杂。
苏国忠点了点头,指着沙发说:“坐,坐下说话。”
苏甜甜已经端着茶盘从厨房出来了:“姐,喝茶,我给你倒的。”
苏软软接过杯子,说了声谢。
客厅里一时安静了几秒,气氛有些微妙。
十八年没见面的亲人坐在对面,谁都不知道该从哪句话开头。
最后是苏国忠先开了口。
“软软,你前天到省城的?怎么没直接来家里?”
苏软软看了苏甜甜一眼。
苏甜甜正坐在旁边,手里捧着茶杯,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
“到的时候天黑了,我路不熟,绕了几圈没找着。”苏软软只说了这一句,没提苏甜甜领错路的事。
不是不想说。
是现在说了,对方一句“我也是走散了找不到人”就能推干净。
没证据的事,不急。
苏国忠叹了口气:“是爸没安排好,该去火车站接你的。”
何玉芬在旁边没吭声,手指转着茶杯边沿。
苏国忠又问:“这两天你住在哪儿?”
“住在朋友那边,有地方落脚。”苏软软没细说。
“哦……”苏国忠欲言又止,看了何玉芬一眼。
何玉芬终于开了口,声音不冷不热:“家里给你收拾了间屋子,住的地方是有的。”
苏甜甜适时地插嘴:“对呀姐,妈早就让刘妈把东厢房收拾出来了,虽然小了点,但干净着呢。”
苏国忠推了推眼镜:“软软,爸问你几个事儿,你别多想,你在乡下……念书念到什么时候?”
“初中毕业。”苏软软答得坦然。
何玉芬的眉头动了一下。
苏甜甜低头喝茶,没说话,但嘴角弯了弯。
苏国忠又问:“那平时在家……做什么?”
“务农,做饭,做衣裳。”苏软一样列出来,“我从十岁开始跟村里裁缝师傅学手艺,全套都会,做饭也还行,养鸡种菜都干过。”
何玉芬没接话,手指又转了一圈茶杯。
苏甜甜叹了口气,语气心疼得很:“姐,你在乡下受苦了。回来就好了,以后不用再干那些了。”
她转头冲何玉芬撒娇,“妈,姐姐刚来什么都不熟,我来教她城里的规矩呗?逛街买衣裳什么的,我带她去。”
何玉芬拍了拍她的手:“你有心了。”
苏软软把这一幕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
苏国忠站起来:“来,我带你看你的房间。”
他领着苏软软穿过走廊往东厢房走。
路过苏甜甜的房间时,门半开着,苏软软余光一扫。
里头摆着一张雕花木床,床上铺着绣花被面。
靠窗一张写字台,台上摆着收音机、搪瓷花瓶。
角落里停着一辆崭新的凤凰牌自行车。衣柜门微敞着,露出一排花绿绿的衣裳。
苏国忠推开东厢房的门。
屋子不大,原先堆着杂物,现在清理出来了。
一张木板床,一床素面棉被,一把椅子一张桌子,墙角还靠着个扫帚。
窗台有点灰,看得出来是最近才匆匆收拾过的。
苏国忠脸上有些不自然:“时间紧,收拾得糙了些,回头让刘妈再好擦……”
“挺好的。”苏软软笑了笑,“我在乡下睡的是稻草铺子,这已经比那强多了。”
苏国忠张了张嘴,眼眶泛了点红,到底没说出什么煽情的话来,只拍了拍她肩膀:“委屈你了。”
苏软软点了点头。
她没有当场说要搬过来住。
只说这两天手头有事,过几天再来。
苏国忠也没强留,塞了二十块钱给她,她推了两下收了。
离开苏家的时候,苏甜甜送她到院门口。
“姐,你早点搬过来呀。”苏甜甜笑着挥手,“咱们姐妹住在一块儿多好。”
苏软软冲她笑了笑:“等忙完这阵子的。”
她转身走了几步,忽然回头。
“对了甜甜,那天你说前年改过门牌号?我问了传达室大爷,他说这片院子门牌十年没动过呢。”
苏甜甜的笑僵了一瞬。
“大约是我记错了。”她很快又笑起来,“那天太黑了,姐你别往心里去。”
苏软软没再说什么,转身走了。
背后苏甜甜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沉了下去。
当天晚上。
苏软软没有搬去苏家。
她回了陆峥家属院,做了晚饭,哄糯糯睡着了,自己回了西屋。
夜深了,隔壁院子里的虫子叫得响。
她躺在床上没睡着,翻来覆去地想着白天在苏家看到的那些。
苏甜甜的新自行车、收音机、雕花木床。
给她的杂物间、素面被子、墙角的扫帚。
十八年的差距,一眼就看得明白。
不急。
苏软软闭上眼睛。
心里跟明镜似的。
两天后的一个傍晚,她去苏家送了一件自己做的衬衫给苏国忠,正好赶上苏家吃晚饭,苏母留她坐下了。
饭桌上苏甜甜一直在说自己在百货大楼实习的事,苏母听得高兴。
苏软软安静吃饭,不多话。
吃完饭苏软软帮着收拾碗筷,苏母脸色缓和了些。
临走时她去东厢房取自己落在这儿的手帕,路过苏甜甜的房门口时,脚步慢了半拍。
门缝里透出来说话声。
是苏甜甜和何玉芬的声音。
“妈,您放心,她在乡下待了十八年,大字不识几个,翻不出什么浪花来。”
何玉芬的声音低了些:“你别大意,你爸对她有愧,要是她开口要这要那……”
“她能要什么?”
苏甜甜笑了一声,“一个乡下丫头能有什么见识?再说了,她要是知道那件事……”
声音忽然断了。
苏软软站在走廊里,脚步一点声响都没发出。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手帕,转身无声地走了。
出了苏家院门。
苏软软把手帕叠好塞进口袋,脚步不急不慢地走在回去的路上。
那件事。
什么事?
她还不知道。
但她会知道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