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苏软软把包袱换了个手，打量了她一眼。
这就是在苏家长大十八年的那个。
顶了她的窝，穿了她的衣裳，喊了她的爹妈。
苏软软没接话，只问：“苏家是住这个院子吗？”
那姑娘眨了眨眼，像是被她这没头没尾的反应噎了一下，赶紧又堆起笑来：“哎呀，你就是软姐姐吧？我是苏甜甜呀！爸妈这些天可一直念叨你呢！”
说着一把挽住苏软的胳膊，亲热的好像两个人从小玩到大。
苏甜甜自来熟地拉着她往院子里走，嘴没停过：“姐姐你坐了多久的车呀？火车上人多吧？你这身衣裳是在乡下穿的？”
“哎，乡下也不容易，回头姐姐到了家里，我把我的衣裳挑几件给你。”
字句句带着“我有你没有”的意思。
苏软软不紧不慢地跟着走，嘴角挂着点笑：“不用，我自己做的衣裳穿着舒坦。”
苏甜顿了一下，旋即笑道：“姐姐还会做衣裳呢？真厉害。”
“乡下的姑娘就是手巧，不像我，笨得很。”
这话翻译就是——你一个乡下裁缝，也配和我比？
苏软软没理她。
走到家属院里头的一个岔路口，天色已经暗得差不多了，路灯稀拉拉亮了两盏。
苏甜甜突然指着右手边一条小路尽头的院子：“到了到了，爸妈就在里头等着呢，你先进去。”
苏软软脚步慢了半拍。
她低头看了一眼路边的门牌号。
信上写的地址是省轻工局家属院12号。
这条路尽头那扇门上，门牌已经模糊了，依稀是个“7”字。
“妈跟爸在客厅等你呢，我去把你行李收拾收拾就来。”苏甜甜已经松开了她的胳膊，往后退了两步，冲她摆手。
苏软软回头看她：“这是12号？”
苏甜甜愣了一瞬，随即笑道：“对呀，前头那个牌子是旧的，前年改过门牌号了，姐你不知道。”
“快进去吧，妈等了一天了。”
说完，转身跑了。
碎花裙的裙摆在暮色里晃了两晃就拐了弯。
苏软软站在原地，看着那扇斑驳的木门。
她心里清楚得很。
这不是苏家的门。
可天色已经黑透，她初来乍到，手里握着三十块钱和一个包袱，连省城东南西北都分不清。
而且，门里头隐约约传来一个声音。
是小孩的哭声。
是那种嗓子已经哭哑了、只能断续续抽噎的声音，又闷又小。
苏软软的脚已经动了。
她推开门。
院子不大，青砖地面，墙角码着半垛蜂窝煤，晾衣绳上挂着两件男人的汗衫和几双小袜子。
没有女人的衣裳。
堂屋亮着一盏灯，昏黄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
哭声更清楚了。
苏软软快步走到堂屋门口，还没来得及推门。
“吱呀”一声，门从里面被撞开了。
一个小奶团子踉踉跄跄地跑出来，光着两只脚丫子，身上只穿了件薄薄的棉毛衫，小脸烧得跟煮熟的虾子似的，泪珠子糊了一脸。
她一头撞进苏软的腿，两只小手往上一抓，扯住苏软软的裤腿，仰起脸来。
那张小脸又红又烫，嘴唇干裂得起了白皮。
她张了张嘴，嗓子都是哑的，发出来的声音又轻又黏：
“妈妈……”
苏软软整个人定在了原地。
小奶团子的手指头攥着她的裤腿不松，往上爬了两下没爬动，哇地又哭了。
可嗓子已经喊不出什么大声了，只有气音和眼泪。
苏软软蹲下身。
她伸手摸了一下这孩子的额头。
滚烫。
跟灶台边的铁锅沿子似的。
苏软软一把将小奶团子抱了起来。
三岁的孩子轻得跟只猫似的，烧得浑身都在打颤，小脑袋歪进她脖子窝里，嘴里含含糊糊在喊“妈妈”。
屋里又冲出一个人来。
是个七八岁的男娃子，瘦得胳膊跟麻杆似的，手里拿着半湿的毛巾，看到苏软软抱着糯糯，整个人绷成了一根弦。
“你是谁？！”
他挡在门口，声音稚嫩但硬邦邦的，“放下我妹！”
苏软软没放。
她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又抬头看这男娃。
这孩子眼眶通红，眼底下乌青一片，明显是急了很久。
手里那条毛巾已经不热了，干巴巴地攥着。
“你妹烧到这个份上，你多久没给她换毛巾了？”
男娃咬住嘴唇：“我一直在换的……水凉了我又没法烧热水……”
他话没说完，嗓子抖了一下，硬是把哭腔吞了回去。
“你爸呢？”
“出差了，说今晚回来。”大宝的声音闷闷的，“我等了一天了。”
苏软软不再多问，抱着孩子就往屋里走。
“你干啥！你到底是谁！”大宝追进来拉她的衣角。
苏软软头也没回：“我是路过的，你妹再不退烧要出事，你是要在这跟我吵，还是帮你妹？”
大宝的手僵住了。
苏软软环顾一圈，灶房在堂屋后头，她三步并两步走过去。
灶台上有口铁锅，水缸里有水。
她单手抱着糯糯，另一只手掀开水缸盖子探了探。
水是凉的。
“去拿个盆。”她朝大宝说。
大宝咬着牙站在原地，没动。
苏软软看了他一眼：“你叫什么？”
“……陆明哲。”
“明哲，你妹现在烧得厉害，我在乡下跟医生学过退烧的法子。”
“你要是信我，就去拿盆打水。不信我，你就在旁边看着，我不会把她怎么样。”
大宝盯着她看了足三秒。
然后他转身跑进里屋，搬出来一个搪瓷脸盆。
“妈妈……”怀里的糯糯又哼了一声。
苏软软拍了拍她的背：“乖，姐姐在，给你退烧。”
大宝把盆“咚”地放在桌上，抬头看她，眼睛里写满了不信任，但嘴唇抿得紧的，没有再拦。
就在这时候，里屋的帘子一掀，钻出来一个五岁的小脑袋。
圆脸、大眼睛、鼻头上蹭了一道灰，看起来比他哥活泛多了。
他先看了看苏软，又看了看大宝，眼珠子转了一圈。
“哥，她是谁呀？是医生吗？糯糯是不是要好了？”
大宝没吭声。
苏软软一边打水一边说：“我不是医生，但我会退烧。你叫什么？”
“我叫陆明轩！”
小家伙竹筒倒豆子似的，“姐姐你真的会退烧吗？糯糯中午就开始烫了，大宝给她贴了湿毛巾，可是越来越烫了。”
“行了，别挡道。”
苏软软把搪瓷盆端到炕边，从包袱里翻出自己那条干净的粗布手帕，浸了温水拧到半干，贴上糯糯的额头。
糯糯哼了一声，小身子缩了缩，但没挣扎。
苏软软又用手帕擦她的腋窝、手心、脖子两侧。
动作轻而稳，一下一下的，像在乡下给小羊羔降温一个手法。
大宝一直站在旁边盯着看。
二宝蹲在炕沿边上，下巴搁在手背上，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苏软软的动作。
“姐，你手好巧。”二宝突然冒了一句。
苏软软没抬头：“少说话多帮忙，去看灶台上有没有剩的热水。”
“有！”二宝跳起来就跑。
大宝没动，就那么站着，拳头攥在裤缝边，嘴唇抿成一条线。
过了大约一刻钟，糯糯额头上的温度降了下来。
没那么烫了，呼吸也匀称了些。
小家伙的手还抓着苏软的衣襟，嘴里含含糊嘟囔着梦话。
二宝端着个搪瓷杯子跑回来，水洒了一路：“姐姐，有热水！还有半杯！”
苏软软接过来试了试温度，用小勺子一点一点给糯糯喂了几口。
小奶团子迷迷糊糊喝了水，长出了口气，小脸上的红慢慢退了些。
屋里安静了下来。
大宝靠着门框，盯着自家妹的脸看了半天，肩膀慢慢地垮了下去。
苏软软把糯糯放在炕上，给她盖了条薄被，把手帕重新浸了水搭在她额头上。
然后她站起身来，活动了一下蹲麻了的腿。
这时候她才来得及想。
苏甜甜把她领到了一个陌生男人的家里。
三个没人管的孩子，最小的那个烧得一塌糊涂。
好一出“认亲”。
“姐姐。”
二宝仰着脸看她，忽然伸手拉了拉她的袖子，“你不走吧？”
苏软软低头看他。
五岁的小男孩，圆溜溜的眼睛里头亮晶的，带着股子小心翼翼的巴望。
旁边大宝扭过头去，假装在看墙。
但耳朵尖红了一圈。
炕上的糯糯翻了个身，嘴唇动了动，含含糊糊蹦出两个字。
“妈妈……”
苏软软站在这间陌生的屋子里，看着三个不是自己孩子的孩子，沉默了几秒。
然后她把袖子往上一挽。
“你家灶房有米没有？我给你们下碗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