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糯糯已经醒了,坐在炕上揉眼睛,一看见她就咧开嘴笑了,伸着两条小胳膊要抱。
“先不抱,吃饭。”苏软软把粥端到炕桌上,拿小勺子吹了吹喂到她嘴边。
糯糯乖乖张嘴,吃两口就抬头看她一眼,确认人还在,再接着吃。
这一天过得平静。
苏软软揣着那五块钱出门转了一圈,找到巷子口的副食品店,买了二斤鸡蛋、一把韭菜、半斤猪肉、两块豆腐,一共花了一块七。
回来的路上碰见王婶子在巷口跟人聊天,看见她拎着菜篮子,眼珠子就黏上来了。
“哟,买菜回来了?”
苏软软笑着点了个头,脚步不停地往回走。
“诶——”王婶子追了两步,压着嗓子问,“姑娘,你跟陆峥到底啥关系?是他找你来帮忙带孩子的?”
“嗯,帮忙看几天孩子。”苏软软答得干脆。
王婶子还想再问,苏软软已经拐进了院子。
傍晚,天擦黑的时候,陆峥回来了。
比昨天早了些。
苏软软在灶房炒菜。
韭菜炒鸡蛋、猪肉炖豆腐、一锅白米饭。
灶台上的铁锅热油翻滚,韭菜下锅的瞬间滋啦一声脆响,鲜香味直往外窜。
陆峥进了灶房拎走了两个碗,给三个孩子盛好了饭端上桌。
这是头一回他主动动手帮忙。
饭桌上,二宝吃得满嘴流油,边吃边叭:“爸!今天的豆腐比食堂的好吃!姐姐放了肉汤炖的,又嫩又滑!”
陆峥闷头扒饭,没接话。
糯糯坐在苏软软旁边,小勺子挖一块豆腐送进嘴里,抬头冲她爸笑:“爸,妈妈做的饭好吃。”
陆峥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看了苏软软一眼,苏软软正低头给糯糯擦嘴角的汤汁,没注意到他的目光。
吃完了饭,苏软软收拾碗筷。
她把碗摞好正要端进灶房,陆峥伸手拦了一下。
“放着,我来。”
苏软软愣了一瞬,松了手。
陆峥把碗端进灶房,水龙头拧开,哗地冲洗。
一米八的大个子窝在小灶台前面洗碗,动作生硬但认真,每只碗都正反面冲了两遍。
大宝趴在灶房门口看了一眼他爸的背影,眼睛瞪得老圆。
他爸从来不洗碗。
碗洗完了,陆峥在院子里的水龙头底下冲了把手,从裤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
烟头的火光在暮色里一明一灭。
“苏软软。”他叫她。
苏软软正把糯糯哄上炕准备睡觉,听见叫她,走到院子里。
陆峥靠着院墙站着,烟夹在指间,没看她。
“你那个认亲的事儿,办得怎么样了?”
苏软软靠着门框站定:“去了一趟,家里人不在,保姆说让我改天再去。”
陆峥吸了口烟,吐出来的白雾散在夜风里。
“那你打算住过去?”
“还不好说。”苏软软实话实说,“我是被抱错的孩子,在乡下养了十八年。那边是亲生父母,但到底什么态度,我还没摸清楚。”
陆峥转过头来看了她一眼。
灯光从堂屋里漏出来,照着她半张脸,十八岁的姑娘,五官秀气,神色却比同龄人沉稳得多。
“那我跟你说个事。”陆峥把烟按在墙上掐灭了,嗓音低沉的,“你在我这儿住着,院里已经有闲话了。”
苏软软点头:“我听到了。”
“你一个年轻姑娘,名声要紧。”陆峥的语气硬邦邦的,“你要是有别的地方能去,就别在这待着了。”
苏软软看着他,没急着答话。
院子里安静了几秒。
陆峥又补了一句,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我不是撵你,是怕你吃亏。”
苏软软笑了一下。
“陆同志,我在乡下长大,什么闲话没听过。”
她的声音不急不慢,“有人说我是童养媳,有人说我克父克母,还有人说我养母把我当丫鬟使唤。我要是在乎这些,我早不活了。”
陆峥没说话,但看她的眼神变了一点。
“不过你说得对,总得有个说法。”
苏软软想了想,“你要是信得过我,我就明着跟人说,是你花钱请我来帮忙带孩子做饭的。名正言顺,别人就没话说了。”
陆峥沉默了几息。
“一个月十五块。”他开口了,“管吃管住,帮忙看三个孩子、做三顿饭。”
苏软软挑了下眉毛:“十五块?国棉厂学徒工一个月才十八,你给我十五?”
“嫌多?”
“怕你后悔。”
陆峥把烟盒揣回兜里,往堂屋走。
走了两步,他顿住,没回头,闷声丢了一句话回来。
“在我这儿待着,有人嚼舌根子你跟我说。别自己忍着。”
苏软软站在院子里,看着他进屋的背影。
一米八八的硬汉子,说话跟放炮仗似的,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可该说的一句没落下。
她弯了嘴角,转身回了西屋。
夜里。
苏软软洗漱完躺在床上,翻了个身正要睡,听见西屋门口响了一下。
很轻的脚步声,踩着地面一点点挪过来,又一点点挪回去。
她没动。
等脚步声远了,她才起身走到门口往下一看。
门槛上搁着半块月饼。
用一张写过字的作业纸包着,纸上的铅笔字一笔一划:给你的。
字迹歪扭的,但每一笔都写得用力。
苏软软把那半块月饼拿起来。
是五仁馅的,皮子有点干了,是放了好些天的。
但切口整齐齐,是拿刀仔细切过的,另外半块不知道给了谁。
大约是分给了弟弟妹妹。
她捏着那张作业纸看了一会儿,轻声笑了一下。
七岁的小男孩把自己枕头底下藏的宝贝掏出来,大晚上光着脚送到她门口,然后跑得比兔子还快。
苏软软把月饼用纸包好搁在枕头边上,躺回去闭上眼睛。
心里头想的是:明天该去苏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