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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清晨的光从积灰的玻璃里漏进来,在出租屋地板上甩下几道惨白。

陆沉从硬木板床上坐起,揉着发酸的肩,楼外的叫卖声一阵高过一阵。

昨晚捡回来的那本黑皮笔记还躺在桌角。白天看,封面那些暗红纹路反倒比夜里更扎眼了。

他拖过吱呀作响的折叠椅坐下,翻出半截没油的中性笔,想把今天的送货路线理一理,再算算这月得从伙食费里抠出多少利息。

扉页枯黄。笔尖一触到纸,竟有股说不清的阻力顶回来,写一笔都得使上十分的劲。

他没多琢磨,心里正烦,顺手在第一页划了行字。

今早出门取车时,巷口那台常年吃卡的破贩卖机刚好抽风,掉出两罐我最爱喝的冰镇拿铁。

苦中作乐的玩笑话罢了,发泄发泄日子里的糟心,他压根没指望它成真。

合上本子塞进背包,套上还没干透的制服,他推门出去。

城中村的早上全是油烟味,人挤人,谁都为那点薪水满街跑。

顺着窄楼梯往下,他盘算着十二栋那个脾气炸的柳如烟,今天会不会又去找区域经理告状,把他这月全勤奖捅没。

刚到一楼巷口,一阵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把这念头掐断了。

那台坏了快三个月、吞钱不吐货的旧贩卖机,这会儿跟抽了风似的运转起来,外壳都在抖。

取货口的挡板啪嗒一弹,两个结着白霜的易拉罐顺着滑道滚出来,稳稳停在出口。

陆沉钉在原地,心跳漏了半拍。

他半蹲下去,指尖碰到货真价实的冰凉,包装上印的正是他最爱那个牌子,冰镇拿铁。

这一瞬,周遭的吆喝和车流全没了,他耳朵里只剩自己又粗又重的喘气。

坏机器短路掉货而已,巧合,一定是巧合。

他压着声音劝自己。可顶尖算法工程师的那点直觉,让他没法对这近乎严丝合缝的概率重合视而不见。

他急着想验证这个荒唐又勾人的念头,好把压了他这么久的绝望撕开个口子。

陆沉跑到三轮车边,又把本子掏出来垫在车座上,第二页落笔。

五分钟后,巷子对面张屠户切肉时案板打滑,把一块肥肉甩到天来催债的黄毛头上。

写完,他眼都不眨地盯着马路对面那个热闹的猪肉摊。

巷口传来流里流气的口哨,那个收保护费的黄毛晃悠走过来,低头发着语音,正好打摊位前过。

张屠户抡起沉甸甸的斩骨刀,破胶鞋底踩上案板的油污,脚下一打滑。

那身肉墩似的身子向前一栽,斩骨刀剁中猪肉,力道全偏了,一整块油腻肥肉被挑得飞起来。

肥肉在半空划出道抛物线,越过攒动的人头,准确无误地糊在黄毛脑门上。

红的白的油脂顺着脸往下淌。

张胖子,你他妈是不是活腻了!

黄毛抹着满脸油花,指着同样懵在那儿的屠户破口大骂。

陆沉站在五十米外,后背的汗已经把衣服浸透了。

看着这出荒唐闹剧,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五分钟前写下的那几个字。

头一回是巧合,第二回连人物的动作细节都对得上,这绝不可能是概率上撞的。

这本捡来的、封面摸着就发瘆人的笔记,真能把写上去的字变成眼前的真事。

狂喜和震惊在胸口里搅成一团,他攥着本子的手抖得停不下来。

当年被好兄弟踩在脚底的那口屈辱,上百万负债压得人喘不上气的那种窒息,这一刻总算找着了泄口。

要真能靠这本子调度资源,他还用得着送什么快递,看谁的脸色。

陆沉翻到第三页,情绪冲得笔尖在纸上犁出一道深沟。

今天上午十点,快递站王老板良心发现,主动给我加薪两千。

他盯着纸面,等命运再赏他一回脸。

可这回不一样了。

那些蓝色字迹在粗糙的纸上扭曲,晕开,墨色翻涌。

不过几秒,字全蒸发干净,只剩一片空白。

陆沉不信邪,换了个委婉点的说法。

王老板今天下午开会时,把这月工资全提前发给我当奖励。

字迹照样扭曲消散,干干净净。

接连试了好几回,凡是让别人主动掏钱,改主意的,没一个例外,全废了。

兴奋的潮水退下去,陆沉冷静下来,重新打量这本藏着大秘密的本子。

它不是能没底线许愿的神灯,背后有一套碰都碰不得的硬规矩。

他把本子贴身收好,蹬车往闹市的快递分拣站赶。

站长王老板叼着烟,挺着大肚腩,骂骂咧咧地指挥工人卸货。

陆沉,你小子昨晚又惹事了?云顶庄园十二栋那业主刚打的客服,说要让咱们全行业封杀你!

王老板一脚把沉箱子踹到他脚边,唾沫横飞。

高档小区的活儿油水本来就薄,你还净招惹那帮难伺候的富婆,这月全勤奖你别想了,扣光!

陆沉心里最后那点侥幸算是彻底凉了。

本子上的字非但没应验,现实还往更烂的方向滑,王老板不加薪,反手还扣了他的钱。

他没争,弯腰抱起沉箱子,把快件按片区分拣进车厢。

整个上午,陆沉机械地搬箱子,扫码,投递,脑子却转得飞快,把他引以为傲的那套逻辑推演全调动起来。

他学的就是算法和逻辑架构,处理复杂变量,揪系统漏洞,这是他的看家本事。

他把贩卖机,张屠户,王老板这三个测试对象,在脑子里搭成可视化的数字模型。

机器故障掉饮料,是脱开人主观意识、只受机械老化牵动的客观物理事件。

屠户滑倒甩飞肥肉,是案板油污这个物理诱因引发的连锁反应,黄毛挨砸不过是个客观结果。

王老板主动加薪,牵扯的却是人的情感起伏,利益权衡,还有脑子深处那个主观决定。

来回比对,排查,三件事的本质差别一点浮上来。

这本子只能拨弄那些不受人脑意志干预的客观条件,天气怎么变,机器哪里坏,东西偶然挪了位。

它改不了别人心里怎么想,也逼不动谁违着意愿去干一件事。

想通这层,陆沉跨在三轮车上,望着川流不息的街,嘴角挑起一抹算计的冷笑。

那张被屈辱和债务压垮过的脸上,重新燃起当年运筹帷幄,把全局攥在手心的那股锋芒。

只要摸清边界在哪,这套规矩就成了任他差遣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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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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