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夜一黑,城中村又吵了起来。楼下炒锅撞着灶台,隔壁电视声漏过薄墙,远处霓虹照不到这间出租屋,只剩一盏发黄的灯。
陆沉把门反锁,将那块旧白板拖到屋子中央。
这块白板以前写过百亿级算法推演,没擦净的公式还挂在角落,像一块旧疤。他盯了几秒,拿起黑色马克笔,在中间写下六个字。
客观规律,主观意志。
日记本摊在划花的书桌上,旁边堆着一沓废纸。陆沉没急着许愿,他要把这东西的边界一寸寸试出来。
第一行字落下。
“今晚九点整,我窗外那棵枯树的枝头会落下三滴雨水。”
写完,他拿着秒表站到窗边。天黑得干净,连潮气都闻不到。
指针跳到九点。
楼顶风口卷过来,云层里几粒水汽碰在一起,三滴雨穿过防盗网,啪,啪,啪,落在枯枝上。落完之后,夜空又干了回去。
陆沉在白板上画了个对勾。
第二项,物品位移。
他回到桌前,换了一行。
“五分钟后,隔壁老王家阳台上的花盆会掉在楼下垃圾桶旁边。”
时间刚到,隔壁阳台传来猫叫,两只野猫为半袋剩饭扑到一起。铁架被撞歪,花盆翻下去,砸在垃圾桶边,碎声闷在夜里。
陆沉在废纸上记下诱因,媒介,结果。
只要有合理媒介,无机物的位置也能被巧合推动。
后面的测试越来越快。
局部气流,临时停电,水管渗漏,手机信号短断,门锁卡滞。能成的留下,成不了的划掉。马克笔快写干了,他也没停。
凌晨三点,白板被线条和箭头填满。
陆沉把笔扔到桌上,后背靠进椅子,喉咙里吐出一口闷气。
底牌摸出来了。
日记本能做的,是拨动客观世界第一块骨牌。后面所有变化,都得顺着物理规律和社会逻辑往下走。
如果他写某个女人立刻爱上他,或者脱掉衣服扑过来,字迹会跟加薪那次一样消失。
可要是他把坏掉的空调,一场暴雨,一通打不出去的电话,一段孤立无援的路串起来,那就不一样了。
人心不能直接改。
但人会怕,会冷,会急,会在走投无路时抓住眼前唯一能抓的东西。
这才是这本日记真正可怕的地方。
陆沉走到水槽边,掬了把冷水扑在脸上。水珠顺着下巴砸进衣领,他的脑子也跟着冷下来。
床头那部碎屏手机还亮着,屏幕上停着白天那条投诉短信。
柳如烟。
高傲,刻薄,看不起底层人。可在她那个冷脸丈夫面前,又卑微得连一句重话都不敢说。
缺爱,爱面子,怕丢脸,还习惯把所有情绪压在别人身上。
这样的人,正适合验证他的心室解剖。
只要拿住柳如烟,他就能借她踩进上流圈子,顺着那条线,去找赵志刚算旧账。
陆沉坐回书桌前,翻开新一页,手腕落得稳。
“明天下午,云顶庄园的柳如烟会因为丈夫再次爽约而心烦意乱,独自开车前往城郊的高端马术俱乐部散心。”
“在她途经那条没有监控的环山公路时,车子的右前轮会恰好扎到一根建筑货车散落的钢钉,导致爆胎。”
“山区的信号基站会在那个时间段短暂故障十分钟,她无法立刻拨打道路救援电话。”
“这十分钟内,负责该区域大件投递的快递员陆沉,刚好驾驶货车经过这个转弯处。”
最后一个字写完,陆沉停了笔。
蓝色字迹停在纸上,没有扭曲,也没有消失。
规则允许。
他没再往下写。
后面的事,日记本安排不了,也不需要它安排。
环境已经搭好,剩下的,就是心理上的拉扯。
他要让那个瞧不起人的富太太,在最孤立无援的时候,亲手抓住他这根她最嫌弃的救命稻草。
天色转阴时,云顶庄园外的风已经刮起来了。
陆沉穿着一件带烟味的旧皮夹克,开着租来的二手厢式货车,沿着环山公路往城郊开。
这条路风景好,车却少。两边树林密,坡下沟深,越往里走越安静。
过了急弯,路面一下开阔。
一辆红色保时捷停在路边,双闪在阴天里一明一灭。右前轮瘪下去,车身歪着,扎眼得厉害。
柳如烟站在车边,黑色马术服贴着身,长靴踩在湿冷的路面上。雨丝已经落下来,她举着手机来回找信号,妆被水汽晕开,脸上的烦躁快压不住了。
平日里一句话就能让人跑断腿的阔太太,到了山里,也只能对着没信号的手机干瞪眼。
风一吹,她抱住胳膊,肩膀缩了缩。
就在她快撑不住时,后方拐角传来货车引擎声。
柳如烟立刻冲到路中央,抬手拦车。
灰扑扑的厢式货车减速,停在她面前。
车窗降下,陆沉坐在驾驶座上,看了她一眼。
“怎么又是你这个送快递的?”
柳如烟看清人,刚冒出来的庆幸当场卡住,脸色随即沉下去。她往后退了两步,目光扫过那辆旧货车,嫌弃写在脸上。
陆沉没下车,手搭着方向盘。
“太太,这里离市区三十公里,马上下大雨。您车胎爆了,要是不介意,我帮您换个备胎。”
他语气稳,听不出昨天被当面羞辱后的火气。
柳如烟咬了咬牙,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滴。
“那还不赶紧下来?难道还要我请你?”
她下巴抬着,声音被风吹得发抖,可那股使唤人的劲儿还在。
陆沉熄火,下车,从后厢拎出修车工具,走到保时捷旁边蹲下。
扳手卡上螺母,他试了两下,没急着发力。
“螺母卡住了。”
柳如烟皱眉。
“什么意思?”
“这荒郊野外,没趁手的工具借力,硬拧容易滑牙。”
陆沉抬头,视线从她被雨打湿的靴尖移到脸上。
“要不太太过来搭把手,我教您怎么撬开这个口子。弄开了,里面的东西才好进出。”
话说得像在讲修车。
可四周没人,风声一裹,意思就变了味。
柳如烟愣了半拍,脸上红白交错。她看着蹲在轮胎旁的陆沉,嘴唇动了动,想骂,偏偏又离不开他的工具和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