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翠湖湾的门禁拦住陆沉时，保安隔着玻璃打量他那辆快散架的三轮。
“送哪栋？”
“十二栋，柳如烟女士。”
“怎么又是你？”
陆沉拍了拍车把。“这车有辨识度。”
保安嗤笑：“整个片区就你这辆响得跟拖拉机进城似的。”
“响归响，没趴窝。”陆沉把工作证贴上去，“哥，开一下。箱子大，晒久了业主又该说我把东西蒸熟了。”
保安按了钮。“进去别乱看，十二栋那位脾气爆。”
“知道。”
“还敢去？”
“工资不允许我挑单子。”
三轮碾过减速带，纸箱在车斗里晃。十二栋的喷泉细细响着，花园修剪得一丝不苟。
陆沉搬下箱子，外包装一角泡过水，软塌塌的。
门铃响到第三声，门开了。
柳如烟站在里面，酒红睡裙外披了件薄外套，头发微乱，眼尾发红，唇色淡得厉害。
她看见陆沉，眉头立刻拧起来。
“怎么又是你？”
陆沉微微弯腰。“柳女士，上午好。您的快递。”
柳如烟低头，脸色一变。
“这什么东西？”
“按摩仪配件。”
“我说箱子！”她指着破损的角，“你眼睛摆设吗？”
陆沉看了眼。“外包装受潮，里面有缓冲，我晃过，没异响。”
“大概率？”柳如烟冷笑，“坏了你赔？”
“按流程可以先验货。”
“我让你解释了？”
“您问了。”
柳如烟一噎。“你还挺会顶嘴。”
陆沉低头。“不是顶嘴。是怕您气急，话从锁骨那儿冲上来，嗓子先遭殃。”
“你看哪儿呢？”
“看您说话费劲。”陆沉面不改色，“灯光打下来，您影子都比我工资有压迫感。”
柳如烟把外套拢了拢，耳根有点红。
“少油嘴滑舌。箱子破了，就是你们的问题。”
“是，我们的问题。”
“你这态度也太敷衍。”
陆沉把箱子轻轻放下。“柳女士，对不起，让快递受委屈了，也让您看见我这张不太值钱的脸，影响心情。”
柳如烟眯起眼。“你阴阳怪气？”
“没有，我嘴笨。”
“嘴笨能说成这样？”
“穷人练出来的。挨骂总得找个姿势站稳。”
“你还委屈上了？”
“没敢。”陆沉抬眼，“您门口风大，我怕一委屈，眼泪吹进您地毯，又得赔。”
柳如烟绷着脸，差点没接住表情，又迅速冷下来。“别装可怜。这箱子要有问题，我投诉到你站长亲自来道歉。”
“可以。”
“你就会说可以？”
“我还会搬箱子，签单，赔笑，以及保持安全距离。”
柳如烟眯起眼。“安全距离？”
陆沉往后退了半步。“您刚才手一抬，指甲离我脸三厘米。再近点，我得破相。虽然不值钱，但上班还得靠它吓狗。”
“你说我是狗？”
“我说小区里的狗。”陆沉顿了顿，“您要非要认领，我拦不住。”
柳如烟气得往前一步，脚下拖鞋踩到门槛，身体一晃。
陆沉伸手，停在半空，没碰。
两人中间隔着破纸箱、一道门槛，和半寸说不清的热气。
柳如烟先开口：“你手伸出来干什么？”
“怕您摔。”
“我摔不摔关你什么事？”
“您在我面前摔了，监控拍下来，我解释不清。”
“你以为我会讹你？”
“不敢。富人想象力比我这车续航长。”
柳如烟咬住唇，眼圈更红。
“你们都觉得我不讲理是吧？”
陆沉看着她。“我只负责送快递，不评价业主性格。”
“那你现在怎么看我？”
“您确定要听？”
“说。”
陆沉沉默两秒。“像一杯刚倒的热咖啡，杯子贵，温度吓人，谁碰谁烫。但放久了，会苦。”
柳如烟怔住，火气像被按了开关，没全灭，乱了。
“你少拿这种话糊弄我。”
“没糊弄。”陆沉指了指箱子，“验货吗？”
“验。”
“刀有吗？”
“你自己没带？”
“带了。”陆沉掏出美工刀，“但在业主门口动刀，得您同意。免得监控一截，标题成快递员持刀逼近独居太太。”
柳如烟嘴角抽了抽。“你戏真多。”
“生活苦，不加点台词，容易断气。”
“少废话，拆。”
陆沉蹲下，刀尖划开胶带。
柳如烟站在门里，垂眼看他。制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手背有划痕。蹲下时肩线绷着，动作稳，没乱碰。
她忽然皱眉：“你身上什么味？”
“纸箱味，汗味，电动车坐垫晒糊的味。”
“还有烟味。”
“便宜烟，熏不死花。”
“谁是花？”
“门口就您一个活物。”
“你说我是花？”
“您不喜欢，也可以是仙人掌。”陆沉撕开胶带，“长得贵，扎人疼。”
柳如烟冷哼。“你还挺会哄女人。”
“不会。”陆沉抬头看了她一眼，“真会的，不会在这儿送快递。”
屋里忽然安静。日光被地砖折得发白，沙发上扔着亮屏的手机，茶几上倒扣的红酒杯旁，地毯有一片干涸的酒渍。
柳如烟往门边一挡。“看什么？”
“看泡沫碎没碎。”
“泡沫在箱子里，你眼睛往屋里飘什么？”
“职业习惯，怕漏件。”
“我家漏什么件？”
“比如好心情。”
柳如烟脸色一变。“你管太宽了。”
“所以我闭嘴。”
“你最好闭嘴。”
“好的。”
“你怎么真不说了？”
陆沉动作微顿。“您刚让我闭嘴。”
柳如烟胸口一堵。“我让你闭嘴你就闭嘴？刚才不是挺能说？”
“客户需求优先。”
“那我现在让你说。”
“说什么？”
“说这东西到底坏没坏。”
陆沉掀开泡沫。“外壳没裂，配件齐，插头没水。里面应该没事。”
“应该？”
“我不能替电路板打包票。它要半夜想不开，我也拦不住。”
柳如烟瞪他。“你说话能正常点吗？”
“能。”陆沉放好东西，“货没坏，您可以签收。”
她看了眼电子签收屏，没接。
“箱子破成这样，我签什么？”
“您可以拒收。”
“拒收我今天用什么？”
“那就签。”
“凭什么我吃亏？”
“可以拍照留证，找商家补偿。”
“商家让我找快递。”
“快递让我找站长。”
“站长让你来挨骂？”
“流程闭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