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林潮安回头,撞上钱翠萍的俏脸。
今天她换了件碎花棉衣,腰收得紧,前襟撑得鼓鼓囊囊。下身一条黑布裤,腿线被车斗边沿一挤,越发招人。
她手里提着个破竹篮,篮底铺着旧毛巾,里头放着个小药瓶。
“嫂子去镇上干啥?”
“给小海子抓药。”钱翠萍把竹篮往怀里一抱,“孩子夜里咳得厉害,土方子压不住。”
车斗里人多,鸡笼顶着竹筐,麻袋压着麻袋,十几个赶集的村民挤得肩贴肩。
老吴一脚油门下去,车身一晃,钱翠萍被后头的人推了半步,刚好挤到林潮安身边。
林潮安把脚边破麻袋往身后一挡。
钱翠萍瞧见他这个动作,笑得更勾人:“潮安兄弟,嫂子又不抢你的,让我瞅瞅呗。”
“破鱼烂虾,看了也没味。”
“破鱼烂虾还用麻绳绕三圈?”她指尖在麻袋口划了一下,“你当嫂子没见过海货呀?”
林潮安按住麻绳:“给饭店伙房送点东西,成不成还两说。嫂子先顾孩子药,别惦记我这破袋子。”
“哟,结了婚就是不一样,会防女人了。”对面几个老光棍听得耳朵竖起。
一个缺门牙的老汉咧嘴:“翠萍啊,你别逗潮安了,人家家里有新媳妇,还有嫂子,哪还吃你这套?”
车斗里有人哄笑,钱翠萍脸一热,拿竹篮轻轻砸了那老汉一下:“管好你漏风的嘴,再胡咧咧,我让你媳妇来撕你。”
林潮安乐了,这女人嘴上泼辣,身子却被人群挤得越来越近。碎花棉衣蹭过他胳膊,软乎乎的,像刚蒸好的米糕。
拖拉机出了村口,土路坑一个接一个,车斗里的鸡叫成一片,竹筐滚出去半尺,被一个大娘用脚踩住。
老吴在前头喊:“都坐稳!前头有烂坑!”
话刚落,车轮扎进泥坑,整车人被掀了一下。
钱翠萍手里的竹篮飞起半寸,人也朝林潮安胸口栽来。
林潮安一条胳膊横过去,扣住她腰,把人捞了回来。
细腰不粗,一掌就能收住。可衣服下面的肉很实在,弹得他手指发麻。
钱翠萍鼻尖差点撞到他下巴,两人离得太近,她呼出的热气全扑在他脖子边。
“嫂子,坐稳。”
“我倒是想稳。”钱翠萍咬着牙,“这破车要把人颠散架。”
她不光没退,反而借着人群遮挡,半边身子贴到了林潮安怀里。
林潮安牙根一紧,我嘞个擦,大白天,满车人,这寡妇还敢玩火?
他把麻袋卡在脚边,一只手扶着车斗木板,另一只手托住钱翠萍腰侧。车子一颠,她就往他怀里撞一下。
撞得人脑门冒火,偏偏旁边坐着张瘸子和缺门牙老汉,两人眼珠子跟粘住了一样。
缺门牙老汉酸得直咂嘴:“潮安这小子命真好,坐个车都有人投怀。”
张瘸子用扁担头戳他:“你要有他那张脸,翠萍也往你身上倒。”
“滚蛋,我年轻时候也俊。”
“你俊个屁,你媳妇当年是眼神不好。”
......
车斗又笑开。
钱翠萍被说得脸红,想站直,脚下刚挪,拖拉机又压过一排碎石。
她膝盖一软,整个人又落回林潮安臂弯里。
林潮安低声道:“嫂子,再这么坐,村里明天能传出十个版本。”
“传就传。”钱翠萍拿竹篮挡住两人中间,“他们嘴闲,咱还能把人嘴缝上?”
“我家小蝶可凶。”
“我怕她?”钱翠萍哼了一声,又把话咽回去,“算了,我怕。”
这一下把林潮安逗乐了,半个钟头的土路,硬是走出了上刑的架势。
钱翠萍到后面没了刚上车那股泼辣劲,手抓着竹篮边,腿跟踩棉花一样。每次颠簸,她都要靠林潮安撑着才不至于滑到鸡笼上。
车斗里几个男人羡慕得牙疼。
有人拿旱烟袋敲鞋底:“潮安啊,你这胳膊练过吧?抱半路都不喘。”
林潮安把钱翠萍扶正,拍了拍麻袋:“赶海练出来的,海桶比人重。”
钱翠萍掐了他腰侧一把,力气不大,倒像挠人。
拖拉机拐过镇口石牌坊,路面平了,车速降下来,钱翠萍趁人群下车乱,离开他怀里。
她背对车斗,低头把衣襟理好,又把散开的发绳重新扎住,从背后看,耳根还红着。
“潮安兄弟,嫂子先去卫生院。”她提起竹篮,走下车时脚下虚了一下,扶住车帮才站稳,“回村路上要是碰着,给嫂子留个位置。”
林潮安扛起麻袋:“留是能留,嫂子别再把药篮子丢我怀里就行。”
钱翠萍啐了他一口,转身往卫生院方向走。走了几步,又回头瞪了他一下,才钻进赶集的人堆里。
林潮安收回目光,掂了掂肩上的麻袋,正事要紧。
镇上最扎眼的楼,就是和平饭店。两层红砖,门口挂着白底红字招牌,窗户擦得透亮。门前停着两辆自行车,还有一辆公家吉普,门槛比供销社还高。
普通渔民来这儿,多半连正门都不敢进。
林潮安绕到后厨小门,后厨门口堆着菜筐,几颗烂白菜叶贴在泥地上。一个满脸横肉的胖男人蹲在门槛边,手里捏着账本,正在骂送菜的老头。
“这萝卜蔫成这样,还敢要三分钱一斤?滚滚滚,爱卖不卖。”
老头赔着笑,挑起筐退到一边。
林潮安把麻袋放到门口,水从袋底滴到青石板上。
胖男人斜了他一眼:“干啥的?”
“送海货。”
胖男人用脚尖踢了踢麻袋,麻袋里青蟹被惊动,钳子敲得桶壁啪啪响。
他耳朵动了动,却装作没听见。
“哪来的?”
“蚝壳岭。”
“渔村货啊。”胖男人翻了翻账本,鼻孔朝人,“今天收得满了。看你大老远来一趟,给你两分钱一斤,放下走人。”
旁边送菜老头脸都变了,两分钱一斤,连烂杂鱼都不止这个价。
林潮安掏了掏耳朵:“你说多少?”
“两分。”胖男人把账本合上,“嫌少就扛回去,饭店不缺你这一口。”
“你还没看货。”
“渔村能有什么好货?破鱼烂虾,一股腥臭。”胖男人又踢了一脚麻袋,“再磨叽,一分都没。”
麻袋口被踢歪,湿草露出一角,里面一只青蟹大钳子探出来,夹住胖男人的裤脚,咔吧一声,布料撕开一条口子。
胖男人吓得往后一跳,随即脸挂不住,抬脚就要踩。
林潮安手比他快,一把薅住他衣领,把人怼到后厨墙上,账本啪地掉进水坑。
胖男人两只脚乱蹬,肥脸憋成猪肝色。
后厨里切菜的、烧火的、端盆的全挤到门口。
林潮安单手压着他,另一只手扯开麻袋绳,桶里的青蟹又敲了两下,他把胖男人往麻袋口一按。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老子这货,你拿命都买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