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啥东西非得子时看？”
“到时候你来了就懂了。”
她把竹篮往怀里收了收，不敢再搭话。
赶车老头坐在前头，烟杆往牛屁股旁边一敲：“潮安小子，你买这一车，林家今天要过年啊？”
林潮安拍了拍两袋白面：“正月里，本来就是过年。”
牛车进蚝壳岭，半个村的人都探出脑袋。
两袋白面，十斤五花肉，一捆的确良，铁锅菜刀，麦乳精，大白兔，搪瓷盆，暖水瓶，哪样都扎眼。
张瘸子正蹲在墙根晒太阳，见牛车拐到林家门口，拐杖差点戳进泥里。
“娘哎，林老二把供销社搬回来了？”
院门开着，何小蝶和苏月娥坐在石桌边，一人捧着半碗清粥，桌上就一碟咸菜疙瘩。
苏月娥把咸菜往何小蝶那边推：“你吃，我早上喝过鱼汤。”
“嫂子，你少骗我。”何小蝶刚夹起一根咸菜，院外牛车停住。
砰，林潮安扛着麻袋跨进门，把最重的那袋往石桌上一放，袋口散开。
白花花的五花肉滚出半截，油纸包里的奶糖也露了边，几匹颜色鲜亮的布压在下面。
何小蝶手里的筷子掉进粥碗，溅了她一袖子。
苏月娥站起身，凳子腿在地上刮出刺耳声：“当家的……你把哪家铺子打劫了？”
林大海叼着空烟袋从正屋出来，他本来还想训两句大手大脚，等瞧见铁锅、白面、布匹堆满车板，烟袋锅子啪嗒砸在脚边。
老头疼得龇牙，愣是没顾上捡。
宋彩云从灶房冲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灰：“咋了咋了？谁摔着了？”
“娘，今晚红烧肉炖粉条，放开吃。”林潮安把五花肉拎起来，肉皮在半空晃了两下。
宋彩云两只手在围裙上擦了又擦，眼珠子粘在肉上：“这得多少钱啊？”
林潮安没接话，伸手进怀里，抽出十张大团结，往宋彩云手里一塞。
“家用。粮，油，盐，布，缺啥买啥。”
宋彩云捧着一百块，身子往后一歪。
何小蝶赶忙扶住她：“娘！”
宋彩云手抖得跟筛糠一样，钞票边都被她捏皱了。
“老二，你跟娘说实话，你是不是抢了镇上银行？”
林大海把烟袋捡起来，鞋都没穿稳就往门口瞧，生怕民兵追到院里。
林潮安乐了。
“娘，银行门朝哪开我都没摸着。和平饭店收了我的海货，两只青蟹，十六条黑刺参，三条海鳗，卖了两百八，外加十斤粮票。”
“两百八？”林大海嗓子劈了。
何小蝶扶着宋彩云，眼睛直勾勾瞅他。
苏月娥手按在桌沿，半晌才挤出话：“黑礁滩真能摸出这么多钱？”
“黑礁滩有深缝，平常没人敢下手。我运气好，找着几处窝。”
林潮安把剩下的钱收好。
“这钱不能全花。明天还得去赶潮，货好就送饭店。咱家翻身，靠的不是一顿肉。”
林大海这回没骂他吹牛，老头把烟袋别回腰间，往院门口走了两步，把门闩插上。
“财不露白，院门关紧。”
话刚落，隔壁土墙上冒出半个脑袋，大强媳妇趴在墙头，脖子伸得老长，正盯着桌上的钱和肉。
林大海抓起一块土坷垃砸过去：“看啥？你家锅里没饭啊？”
大强媳妇脑袋一缩，土坷垃砸在墙沿，碎泥掉了她一头。
“哎哟，林大海你咋打人。”
“再趴墙头，老子把墙推你家炕上。”
墙那边没声了，可院外窸窸窣窣的脚步往巷口跑去。
林潮安把那动静记下，红眼病来了，早晚还得收拾。
何小蝶已经扑到布匹前，摸摸红的，又摸摸绿的，笑得牙都藏不住。
“当家的，这是给我和嫂子的？”
“都有。”林潮安抽出一块水红色布，走到苏月娥面前。
苏月娥往后退了半步：“我不用，新布给小蝶做衣裳。”
“少废话。”
林潮安把布往她身前一比，布料刚贴上，胸前撑出鼓鼓的弧线，水红色衬得她脸都烧起来。
何小蝶在旁边啧了一声：“嫂子这身段，省布怕是不成。”
苏月娥羞得把手往胸前挡：“小蝶，你乱讲啥。”
林潮安把布往她怀里一塞，凑近半寸：“做大点，别勒着。咱家现在不差那点布。”
苏月娥抱着水红布，眼泪啪嗒落在布面上，她嫁进林家两年多，潮平走后，身上那件棉袄补丁叠补丁。
新衣裳这三个字，早跟她没关系了。
宋彩云也红了眼，转身去灶房搬粉条：“哭啥，今天吃肉。谁再哭，肉少盛半碗。”
何小蝶抱着奶糖往屋里跑：“我藏起来，别让张瘸子家小孩闻着味摸进来。”
林大海把铁锅拎到灶房门口，手指弹了弹锅沿：“好锅。老二，明天给你爹带条烟的事，还算不算？”
“算，大前门一条。”
“成，今晚给你多盛两块肥的。”
院里一阵忙活，傍晚，林家灶房烧起旺火。
五花肉下锅煸出油，酱油一倒，香味顺着院墙往外钻。
粉条吸足肉汁，锅盖一掀，半条巷子都听见咽口水声。
隔壁大强家，林二狗捂着肿脸蹲在门口，闻着肉香，手里的窝头都不香了。
大强媳妇压着嗓门骂：“吃吃吃，就晓得吃！林老二今天拿回一百块现钱，还有一车东西。那黑礁滩的窝，肯定是你们林家的老地方。”
林大强牙缝里挤出声：“明儿盯着他。”
林二狗把窝头往地上一摔：“盯个屁，昨晚他差点把我牙抽光。”
大强媳妇掐着腰：“没出息，一个人打不过，不会找人？”
林二狗摸了摸脸，眼珠子转了起来。
林家屋里，热水盆一个接一个端进西屋。
何小蝶和苏月娥破天荒一起擦洗身子，又换上新裁的里衣料子，外头先披旧棉袄。
正屋饭桌上，宋彩云给每人碗里夹肉，夹到苏月娥时多压了一块肥瘦相间的。
“月娥，多吃。往后别把自己当外人。”
苏月娥端着碗，没敢抬脸，低头扒饭。
林潮安吃了两大碗，肚里热乎，气血顶得身板发胀。
脑海老日历安分得很，二百八十块补过命后，这副身子真不一样。
何小蝶拿脚在桌下踢他：“当家的，今晚你睡哪屋？”
苏月娥筷子碰到碗沿，清脆一响。
林潮安夹了块肉塞嘴里：“今晚我检查屋后柴火垛。大风天，别让火星子钻进去。”
何小蝶眯起眼：“大晚上检查柴火？”
“家里新买这么多东西，不防贼？”
这话一出，林大海倒是认了。
“去瞧瞧也好。大强家那婆娘下午趴墙头，准没憋好屁。”
夜深后，院里火盆还剩红炭，林潮安披上棉袄，拎着柴刀绕到屋后。
柴火垛靠着低土墙，墙外就是通后山的小路，他蹲下扒拉两下柴，听见屋里何小蝶打了个哈欠，又听见苏月娥轻声收碗。
没人跟出来，林潮安把柴刀插回垛边，手撑墙头一翻，脚落在墙外泥地上。
芦苇荡里风大，叶片刮得沙沙响，他沿着小路往后山走，越靠近树林，越能闻到潮湿泥土和枯叶味。
子时差一点，小树林边，一道人影站在老榕树下。
钱翠萍听见脚步，回过身，她身上披着一件宽大的旧军大衣，衣摆盖到膝盖下，里面只露出雪白小腿和一截细脖颈。
头发散在肩上，被风吹乱，她抱紧衣领，朝林潮安走了半步，声音发颤：“潮安……你可算来了。”
旧军大衣被风掀开一角，她慌忙压住，却还是露出里面大片白腻。
“今晚，嫂子这条命都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