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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林潮安把二十八张大团结卷成一卷,塞进贴身口袋,又把十斤粮票夹好。

兜里一鼓,腰杆都直了三分。

“明天有货,我先送你这儿。”

陈雪茹手指压住采购条:“可别拿杂鱼糊弄我。”

“陈主任放心,我送来的东西,只会让你菜单写不下。”

他扛起空麻袋下楼。

后厨门口,几个厨子还围着水盆看青蟹,一个小工拿筷子逗蟹钳,差点被夹断筷头。

送菜老头冲他竖大拇指:“潮安兄弟,今天你把姓赵的黑手剁了半截啊?”

“剁啥,公家地方,讲道理。”林潮安拍了拍口袋,“道理在这儿。”

......

出了和平饭店,镇街上人来人往。

卖糖葫芦的吆喝,修鞋摊边围着两个人,供销社门口排着队,林潮安直奔最大的国营供销社。

家里锅破,碗缺口,两个女人的棉袄补丁摞补丁,老爹抽烟都得数着根。

前世穷怕了,这辈子赚了钱还抠,那不是有病?

刚跨进供销社大门,布匹柜台那边炸出一道尖嗓子。

“你赔!今天不赔三块钱,别想出这个门!”

林潮安脚步一停,柜台前,钱翠萍抱着竹篮站在边角,篮里小药瓶用旧毛巾包着。她面前站着个三十来岁的女售货员,头发抹得油亮,胸口别着工号牌。

柜台上铺着一匹天蓝色的确良,边角沾了点泥水印,钱翠萍手里攥着几张毛票,指尖都卷了边。

“俺不是故意的,刚才后头人挤我,篮底蹭上去了。我买点碎布头给孩子补衣裳,哪有三块钱啊。”

售货员把布往柜台上一拍:“没钱还来摸的确良?乡下寡妇就会占便宜。你碰脏了,我卖给谁?”

周围顾客挤成半圈,有人拎着煤油瓶往后退,有人抱着搪瓷盆不吭声。

一个大娘小声劝:“擦擦不就行了,别把人逼急。”

售货员转头骂:“你替她赔?”

大娘缩回人群,钱翠萍咬着牙,把竹篮放地上,从兜里又掏出两分硬币。

“俺先赔五毛,剩下的回村凑,成不成?”

“少来这套。”售货员伸手去推她肩膀,“滚去派出所说!”

手还没碰到人,腕子被一只大手扣住。

咔,售货员疼得腰一弯,半截身子贴到玻璃柜台上。

“谁让你动手的?”

林潮安站在柜台前,粗布大褂上还带着海腥味,空麻袋搭在肩头。

钱翠萍一见他,鼻头发酸,抓住他衣角:“潮安兄弟,你快走。她是供销社的人,别惹麻烦。”

“惹麻烦?”林潮安把她挡到身后,手掌在她手背上拍了拍,“嫂子药买了没?”

钱翠萍没答上来,眼泪先掉在布鞋面上。

售货员抽不回手,疼得直吸气,嘴还硬:“你谁啊?一个乡下泥腿子,也敢在供销社撒泼?松开!不然我喊主任!”

“喊。”

林潮安松开她,顺手从贴身口袋抽出一张崭新的大团结。

啪!

钞票拍在玻璃柜台上,柜台里的纽扣盒都跳了一下,刚才还伸脖子看热闹的人,全往前挤了半步。

缺牙老汉揉了揉眼:“大团结?这渔民身上有大团结?”

售货员盯着钞票,喉咙卡住,刚才那股横劲去了半截。

林潮安指着天蓝色的确良:“这匹布,我买了。”

他又指向柜台后面几卷布。

“红的,绿的,白的,花的,所有颜色的确良,各裁两丈。”

售货员手贴着柜台边,没动。

林潮安又抽出两张大团结,压在第一张上面。

“还有这袋大白兔奶糖,两罐麦乳精,搪瓷盆两个,暖水瓶一个,针线包拿三套。”

他从货架扫到墙角。

“铁锅,菜刀,锄头,镰刀,鱼钩鱼线,肥皂。能用的全给我开票。”

供销社里轰地乱了,排队买煤油的小伙子把瓶塞掉地上。

抱孩子的妇人踮脚看柜台,一个戴袖套的男职工从里屋探出头:“谁买这么多?”

售货员脸涨成猪肝色,拿起剪刀裁布,手抖得尺子都按不稳。

林潮安用指节压住布尺:“别给我短半寸。少了,我让你们主任亲自量。”

男职工赶来,瞧见柜台上三张大团结,立马换了笑脸。

“同志,别急,我来裁,我手稳。”

售货员退到旁边,嘴巴张了两回,一个字没吐出来。

钱翠萍站在林潮安身后,怀里抱着竹篮,人还没缓过劲。

她早上坐拖拉机时,还敢拿话逗他,现在却一句都不敢乱说。

柜台布匹一卷卷裁好,包成大包,奶糖装进油纸袋,麦乳精用草绳扎好。

林潮安数了四十六块三毛,粮票另付,眼皮都没夹一下。

男职工把找零双手递回:“同志,下回要啥紧俏货,提前跟我打招呼。”

“先把你们柜台上的嘴管好。”男职工尴尬地笑,回头瞪了售货员一眼。

林潮安拿起那匹被蹭脏边角的天蓝色绸布,塞进钱翠萍怀里:“拿着,给小海子做身新衣裳。”

“这太贵了,我不能要。”钱翠萍抱紧布,眼眶红得厉害。

“我买都买了,难道拿回家擦桌子?”林潮安把一袋大白兔也塞进她竹篮,“孩子吃药苦,拿糖压压。”

旁边几个妇人酸得牙根疼。

“翠萍这是苦尽甘来啊。”

“林家老二真舍得,三块钱的布说送就送。”

“我要年轻十岁,也往他跟前摔一跤。”

......

钱翠萍脸烧得厉害,抱着布躲到林潮安侧后方,手却没松开他的衣摆。

出了供销社,林潮安又去肉摊割了十斤五花肉,白面买了两袋,盐酱醋装了一竹篓。东西堆到街边,跟小山一样。

他花两毛钱雇了辆牛车,赶车老头把烟杆别到腰后:“这么多东西,搬家啊?”

“翻身。”林潮安把麻袋扔上车板,自己坐在后边。

钱翠萍抱着布和药篮,犹豫半天,还是贴着他坐下。

牛车吱呀上路,车板窄,粮袋占了半边。她的大腿挨着林潮安,一路颠一下,蹭一下。

林潮安斜了她一眼:“嫂子,上午拖拉机没坐够?”

钱翠萍咬着下唇,手指抓着布包。

“你别笑我,今天要不是你,我真得被她拖去派出所。”

“怕啥,有理走遍天下。”

“理在穷人嘴里,不值钱。”

这话扎得很实在,林潮安拍了拍身边麻袋:“以后值钱。”

牛车过了石桥,镇街被甩在后头。路边芦苇一片接一片,村口那片小树林露出树梢。

钱翠萍的膝盖又碰到他腿边,这回没挪开。

牛车进了小树林边的土路,她突然伸手,攥住林潮安裤管,声音压得很细,只有车板上两人听得见。

“潮安兄弟……你对我这么好,嫂子无以为报。”她把怀里的天蓝布抱得更紧,“今晚子时,来后山树林,我给你看个东西……”

林潮安偏头看她,钱翠萍耳根红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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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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