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出租车在老干局门口停下来的时候,雨已经彻底停了。
陆泽远付了车费,站在路边看了一眼老干局那栋灰扑扑的三层小楼。楼前的积水还没退,几片法桐的落叶浮在水面上。
他没有进去,而是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了尹青寒刚才打来的那通电话。
通话记录显示时长一分五十七秒,成为了他人生的一个转折点。
县委办常务副主任,正科级。
尹青寒在电话里说的:“组织程序上的事我来走,你先把手头的事情处理干净。”
处理干净。
他知道她说的“手头的事”是什么意思。
停职调查虽然撤了,但他在老干局留下的烂摊子,和林婉那边没了结的离婚手续,还有白馨手里那段监控录像,这些事都是钉在他身上的刺,不拔干净,去了县委办也站不稳。
但眼下有一件事比这些都急。
父亲的遗物。
那个旧皮箱还在林婉别墅的地下室里。结婚的时候他把自己的东西都搬了过去,除了衣服和日用品之外,最值钱的就是父亲留给他的那个箱子。
箱子不大,老式的牛皮面,铜扣锁,里面装的东西父亲临终前交代过,“什么时候该打开,你自己会知道”。
三年来他一直没打开过。
但昨天林婉递过那份离婚协议的时候,他第一个念头就是这个箱子不能留在那个房子里。
他打了个电话给林婉的司机老胡。老胡跟他关系还行,以前帮他跑过几次腿,算不上多铁,但消息灵通。
“老胡,林婉今天什么安排?”
“林总下午有个项目对接会,估计要到晚上七八点。怎么了泽远?”
“没事,随便问问。”
挂了电话。
下午三点。林婉不在。
陆泽远在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林婉别墅的地址。
别墅在县城北边的凤栖湾小区,整个小区只有十二栋独栋,是青林县最贵的楼盘。
林婉的那栋是五号楼,三层半,带地下室和私家花园。
当初搬进来的时候,林婉连门禁密码都没给他,他用的是指纹锁,林婉后来加录了他的指纹,“方便你进出”。
出租车在小区门口停了。保安认识他,没拦。
他走到五号楼门前,按了指纹。
“滴”了一声,门开了。
林婉没改他的指纹。可能是忘了,也可能是觉得他不敢再回来。
玄关里很安静,林婉的鞋柜旁边摆着一排高跟鞋,按颜色排列的,从黑到灰到裸色到红,每一双都在鞋楦上撑着。
陆泽远的鞋已经被清走了,原来放他那双旧皮鞋的位置现在空着。
他换了鞋套,往地下室的方向走。
地下室在一楼楼梯下面,有一扇木门。他拉开门的时候听到了楼上传来的声音。
他停住了。
不是林婉的声音。
是从二楼传下来的,隔着楼板,声音被闷住了大半,但在一楼几乎没有任何其他噪音的环境里,那个声音的辨识度很高。
喘息声。
女人的喘息。
断断续续,有时候压下去变成一声闷哼,有时候又窜上来带了一个尾音。
陆泽远的脚定在了原地。
他的第一反应是有人。林婉不在,别墅里不应该有其他人。
除非是保姆李姐,但李姐是个五十多岁的中年妇女,这个声音明显不是她的。
他的第二反应是判断方位。声音从二楼东侧的客房那个方向传下来。
那间客房离主卧最远,平时很少有人用,白馨偶尔来过夜的时候住那间。
是白馨吗?
他站在楼梯口,抬头往二楼看了一眼。楼梯拐角处能看到二楼走廊的一截地板,有光从客房那个方向漏出来,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
他应该走的。
应该转身去地下室拿箱子,然后离开这个地方,把门关好,当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没有走。
因为他想到了白馨手里那段监控录像。
那段录像是她精心设计的,在办公室里贴上来,贴着他的脖子,故意让监控拍下一帧暧昧的画面。
那个画面现在还攥在她手里,什么时候用出来,全看白馨的心情。
他需要一个对等的东西。
陆泽远把脚步放到最轻,脱掉了鞋套,光脚踩在实木楼梯上往上走。这栋别墅的楼梯用料扎实,不响。
上到二楼走廊,声音清晰了。
客房的门开了大约十五厘米的缝,灯开着,是那种暖黄色的床头灯。
他站在门缝侧面的墙壁旁,先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把音量调到静音,关掉了震动。
然后打开相机,调到录像模式,把镜头从门缝的边缘伸了进去。
手机屏幕上亮起了画面。
白馨躺在客房的床上。
她身上裹着一条浅灰色的浴巾,头发是湿的,散在枕头上,说明她刚洗过澡。
浴巾从胸口往下盖到了大腿中段,但此刻已经被她蹬得歪歪扭扭,只搭在身上一小半。
她的右手枕在脑后,左手……
陆泽远的目光在手机屏幕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了。
他不需要看内容,只需要确认画面足够清晰,角度足够说明问题。
录了大约四十秒。
他把手机收回来,看了一眼录制的视频。画面稳定,光线充足,人物面部清晰可辨。
够了。
他把手机装进口袋,正准备转身下楼。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
是来电。
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上显示的是一个陌生号码。不是尹青寒的,也不是马国安和周凯平的。
手机的震动声在安静的走廊里被放大了数倍。
“嗡嗡嗡嗡——”
床上的声音停了。
陆泽远按掉了来电。
但已经晚了。
客房里安静了大约三秒。然后是急促的窸窣声,布料摩擦的声音,光脚踩在地板上的声音。
门从里面被拉开了。
白馨站在门口。
她裹着那条浅灰色的浴巾,匆忙间拉了一下,左手抓着浴巾的交叠处压在胸前,浴巾的下摆卡在大腿根的位置,再往下全是裸露的皮肤。
她的脸泛红,从两颊一直蔓延到脖颈,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肩膀上,有几缕搭在胸前的浴巾上面。
三十五岁的白馨保养得很好。
林家的女人在这方面舍得花钱,白馨虽然是寡妇的身份,但林婉的母亲从来没亏待过她这个妹妹。
她的皮肤白,不是那种病态的白,是养出来的、带着一层细腻质感的瓷白。
但陆泽远没有看这些。
他看的是白馨的眼睛。
她的眼睛在看到他的那一瞬间经历了几层变化。
第一层是惊,瞳孔收缩了一下,身体往后退了半步。
第二层是慌,目光往自己身上扫了一圈,确认自己的状态,然后一只手把浴巾又往上拽了拽。
第三层,大约在两秒钟之后,是一种陆泽远很熟悉的东西翻上来了。是恼怒。
“你怎么进来的?”
陆泽远站在走廊里,距离她大约两步。他没有说话。
“我问你话呢,”白馨的声调拔高了一寸,“谁让你回来的?林婉知道吗?”
陆泽远还是没说话。
白馨看他不吱声,脸上的红褪了一层,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自上而下的压制感。
她站在门框里,浴巾裹着,光着脚,头发滴着水,狼狈到了家,但她的下巴是抬着的。
“你听不懂人话?”她往前迈了半步,目光从上往下扫着陆泽远,“你现在是什么身份?停了职的,被开除的,连老干局那种养老等死的地方都待不下去的废物。你有什么资格踏进这个门?”
“你偷偷摸摸溜进来,想干什么?偷东西?还是想报复?”她冷笑了一声,“我告诉你陆泽远,这栋房子每个角落都有监控。你私闯民宅的那一刻开始,录像就在跑了。我现在打一个电话报警,你信不信二十分钟之内你就得被铐进派出所?”
她说到“报警”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平稳,语气笃定。
这种笃定来自于她过去三年来对陆泽远的了解,这个男人忍了三年,从来没有反抗过。
在林家,他的角色就是低眉顺眼地做事,被差遣,被嫌弃,偶尔被拿出来当工具使一下,用完了收起来。
他不敢反抗。
所以白馨笃定他这一次也不敢。
“还有,”她的声音又往下沉了沉,“你别以为换了个新书记你就能翻身。你以为你是谁?你在青林县就是个屁,谁上台都不会拿正眼看你。你信不信我一个电话打给林婉,你连这辈子最后一点脸面都保不住?”
她说完了。
走廊里安静了一下。
陆泽远从头到尾没有说一个字。
他站在那里,两手垂在身侧,脸上的表情平淡得像是在听一段跟自己无关的话。
白馨看着他这张脸,心里莫名地烦躁起来。她习惯了那个在她面前抬不起头、被训了就认、被踩了就缩的陆泽远。
眼前这个人站在同样的位置,穿着同样的衣服,但眼睛里的东西不一样了。
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但让她不舒服。
“你到底……”
陆泽远把手机从口袋里拿出来。
白馨的话断在了嘴边。
他打开手机,调出了那个视频,把屏幕转向了她。
屏幕上的画面很清晰。暖黄色的灯光,浅灰色的床单,一个女人躺在床上,浴巾半褪,头发散在枕头上,面部清清楚楚。
她的脸。
她的手。
她的动作。
视频没有开声音,但画面里的每一帧都足够说明一切。
白馨的脸在三秒之内从泛红变成了灰白。
从额头到两颊到嘴唇,颜色一层一层地撤退,连刚才那种攻击性的光都从眼睛里抽走了。
她的嘴张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抓着浴巾的手还搁在胸前,但那只手的力气好像正在一点一点地松,浴巾的边缘从她的指缝间滑出来了一截。
她往后退了一步。
“你……”她的嗓子发紧,发出来的声音又低又碎,“你删掉。”
陆泽远把手机收回口袋。
他始终没有说过一句话。
只是看了白馨最后一眼。这一眼不带愤怒,不带得意,也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
只是确认了某件事情已经完成。
然后他转过身,往楼梯的方向走。
“你站住——”
白馨的声音从身后追过来。
“陆泽远,你不能……你把那个视频删了,你听到没有?你敢传出去,我跟你同归于尽……我不会让你好过的……”
她的声音越来越碎,越来越急,但脚步没有跟上来。
她站在客房门口,光着脚,浴巾歪在身上,头发滴着水,手扶着门框。
陆泽远下了楼梯,拐进了地下室。
地下室的灯是声控的,他走进去的时候灯亮了。
十几平方的储物间,靠墙摆着一排架子,上面堆着些杂物。
角落里有一个旧皮箱,牛皮面的,铜扣锁,灰尘盖了一层。
他走过去,蹲下来,把箱子拎了起来。
不重,大概七八斤的样子。箱子里的东西不多,但他能感觉到里面有几个硬物,像是笔记本或者文件夹之类的。
铜扣锁已经生了铜绿,但锁孔还完好,钥匙在他钱包的夹层里,从父亲去世那天起就一直带着。
他抱着箱子上了楼。
经过一楼客厅的时候,他听到二楼传来了关门的声音。
白馨把自己关进了客房里。
陆泽远走到玄关,换了鞋,拉开大门出去了。
院子里的空气是雨后的那种清凉,带着泥土和植物被冲刷过的味道。
阳光从云层间漏下来,把别墅的白色外墙照得有些刺眼。
他把旧皮箱放在门口的台阶上,拿出手机看了一眼。
刚才那个未接来电的号码还在屏幕上。他回拨过去,响了两声就接了。
“陆泽远同志吗?我是县委办的宋明远主任,尹书记让我通知你,请你明天上午九点到县委大楼三楼报到。”
“好的。”
“另外,你的人事调令今天下午就会走完流程,县委办常务副主任,正科级。恭喜你了,陆主任。”
他挂了电话,在台阶上坐了一会儿。
旧皮箱搁在他脚边,铜扣上的绿锈在阳光里泛着一层暗沉的光。
他低头看着这个箱子,没有打开。
父亲说过,“什么时候该打开,自己会知道”。
他还不确定是不是现在。
但他确定的是,从明天开始,他不再是那个被人踩在脚下的人了。
他站起来,拎起箱子,往小区门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