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陆泽远回到自己在县城东边租的那间一室一厅时,已经是傍晚六点。
他把旧皮箱放在床边的地上,坐在床沿看了它一会儿。
铜扣锁上的绿锈在台灯底下泛着一层暗色,箱体的牛皮面有几道深浅不一的划痕,是搬家的时候磕的。
他从钱包的夹层里摸出那把小铜钥匙,捏在手指间转了两圈,又放了回去。
不是现在。
他把箱子推到床底下,去厨房煮了一碗挂面,打了个鸡蛋,站在灶台边吃完了。
洗完碗,他打开衣柜。
衣柜不大,里面的衣服不多。左边挂着两件日常穿的夹克和几件衬衫,右边有三套西装,都是他在县委办工作那三年置办的。
最贵的是那套是黑色的,是结婚那天穿的,林婉出的钱,牌子他叫不上来。
他把黑色那套排除了。
他伸手把藏蓝色那套取下来,搭在椅背上,用手掌把前襟和肩线上的褶皱抹平了。
衬衫选了白色的。领带没有系,县委办的常务副主任还没到系领带的级别,太板正了反而显得拿腔作调。皮鞋是一双黑色的牛津鞋,底子有些磨了,但鞋面还干净,他拿湿布擦了一遍,摆在门口。
做完这些他躺到床上,闭了眼。
没睡着。
脑子里的东西太多了。尹青寒的脸,白裙女子的脸,白馨的脸,林曼的声音,衣柜里那几分钟的黑暗,还有明天早上九点三楼302室的门。
他翻了个身,把手机调了六点半的闹钟,强迫自己合上了眼。
闹钟响的时候窗外还有薄雾。
陆泽远洗了脸刷了牙,站在卫生间的镜子前把头发理了一下。他的头发不长,前额的碎发往旁边拨了拨就行了。镜子里的人剃过的下巴线条干净,眼窝不深但眼神聚得住,鼻梁直,嘴唇薄,不算特别英俊的那种长相,但很耐看。
穿上白衬衫的时候他活动了两下肩膀。衬衫有一阵子没穿了,肩线刚好,腰线稍微松了一点,他在县委办那几年应酬少吃得也少,没发胖。
藏蓝色西装上身之后,镜子里的人和昨天在别墅走廊里穿着休闲夹克的人已经不像同一个人了。
不是衣服的问题。是眼神。
昨天在别墅里,他的眼神是收着的,被动的,在别人的地盘上做着自保的事。现在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不张扬,但稳稳地立在那里。
七点五十分,他出了门。
打车到县委大楼用了十二分钟。
青林县委大楼是一栋七层的灰白色建筑,正门朝南,门前是一小片广场,广场中央立着一根旗杆。大楼不算新,外墙的涂料有几处剥落了,但该有的气派还在,门楣上“中共青林县委员会”几个字是烫金的,风吹日晒了好几年,有两个字的金粉掉了边,但远处看还是亮堂。
陆泽远进了一楼大厅。
大厅不算大,正对面是一个半圆形的前台,后面坐着值班的保安和一个负责登记的行政人员。左边是楼梯通道,右边是两部电梯。早上八点出头,大厅里人不多,三三两两的干部端着保温杯或者夹着文件夹往里走,有的在等电梯,有的站在楼梯口跟熟人打招呼。
陆泽远的目光扫了一圈。
没有认识的人。
准确说是没有他需要打招呼的人。他在县委办待了三年,这栋楼里大部分的面孔他都见过,但他被调去老干局之后,这些面孔就跟他没什么关系了。主动过来搭话的更不可能,落了势的人在体制里几乎没人会主动搭理。
他走向电梯。
“哟,这不是陆泽远吗?”
声音从右后方传过来。
女声,年轻的,尾音往上挑着,带着一种特别足的底气。
陆泽远停了一步,回过头。
林曼站在大厅入口的位置。
她穿了一身新衣服,黑色的小西装外套,里面配了件浅粉色的衬衫,下身是灰色的西装裤,脚上蹬了一双三厘米的黑色细跟鞋。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化了淡妆,嘴唇涂了豆沙色。整个人收拾得很利落,和她平时在家的邋遢样子完全两回事。
手里拎着一个帆布袋子,里面鼓鼓囊囊的,大概装着入职需要的材料。
林曼比林婉小六岁,今年二十四。五官底子随她妈,不差,但比起林婉少了几分精致,多了几分“社会大姐”的意思。她从小被家里惯出来的,说话做事不怎么过脑子,胆子大,脸皮厚,嘴巴比她姐还碎。
她看到陆泽远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目光从他的脸上滑到他身上的藏蓝色西装上,再滑到他手里的公文包上。
然后她笑了。
那个笑容里什么都有。意外,鄙夷,还有一种“正好碰见了看我怎么收拾你”的痛快。
“你怎么在这儿?”她走过来,声音不算特别大,但在安静的大厅里足够传到十米开外,“来办什么手续?还是来求人来了?”
大厅里原本各忙各的几个人,有两三个把目光投了过来。
陆泽远看着林曼,没有立刻回答。
“你不会还不知道吧?”林曼在他面前两步的距离停住,下巴微微抬起来,表情里带着一种掌握了情报优势的得意,“我姐跟你离婚了。协议都签了。你现在不是林家的人了,这栋楼你以后少来。”
她的声音不大不小,恰好卡在一个所有想听的人都能听到,但又不至于被说成“大吵大闹”的分贝上。
二十四岁的女孩子,能把这种分寸控制得这么准,说明她不是真的蠢,只是太把聪明用在了错的地方。
大厅里至少有五六个人在看着这边了。
在县委大楼里,任何一丁点涉及私生活的信息都是硬通货。离婚这种事传起来很快。
陆泽远的脸上没有任何尴尬或者恼怒的表情。
他甚至笑了笑。不是那种勉强撑出来的笑,是一种带着些许无奈但又足够坦荡的笑。
“曼曼,”他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语速不快不慢,“你在这儿说这些不太合适。”
他叫了她的小名。
在外人听来,一个被离了婚的前姐夫叫前小姨子的小名,语气里不带怨气不带嘲讽,反而带着一种长辈对晚辈的包容。
林曼皱了一下眉,“你叫谁曼曼呢?你现在跟我们林家没关系了。”
“我知道。”陆泽远点了一下头,不是强硬的打断,语气温和但制止了她。
“离婚的事是我和你姐之间的事情,协议我签了,条件我全答应了。不管外面怎么传,我不会说你姐一句不好。”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平视着林曼,但微微侧了一下身体,角度上让大厅里其他人也能看到他的表情。
大厅里那几个原本只是随便看看的人,目光里多了一点东西。
一个男人被离婚了,没有恼羞成怒,没有指责对方,第一句话是“我不会说她不好”。
这种姿态在体制内是加分的。因为体制内的人看的不是你离婚的原因,看的是你离婚之后的态度。能扛住事,不甩锅,不抱怨,这种人往上走只是时间问题。
林曼的表情变了一下。
她本来准备的是对攻,她骂他,他反驳,她再把更多的料抖出来,在同事面前踩他个底朝天。但陆泽远没接招,他用克制堵住了她所有攻击的入口。
“你……”林曼的嗓音拔高了一点,“你少在这儿装好人。是你没本事,我姐才跟你离的。你在老干局被停职的事你以为没人知道?”
陆泽远叹了一口气。
那声叹气恰到好处,是“该说不该说”的犹豫。
“曼曼,有些事情,说出来对谁都不好。”
他顿了一下。
这个顿的功夫是体制内写材料练出来的节奏感。领导讲话的时候,关键信息前面一定要留一个半秒到一秒的空白,让听的人的注意力自己凑上来。
“我跟你姐三年,”他的声调放低了一度,低到周围的人需要微微前倾才能听清的程度,“三年……一直没有动静。你应该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他没有说出任何具体的词。
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懂了。
三年没有动静。在体制内的语境里,这句话指向的含义只有一个:没有孩子。
而一个男人在被离婚之后说出“三年没有动静”,然后用一种欲言又止的方式说“说出来对谁都不好”。
潜台词就是:不是我的问题,是她的问题,但我不忍心明说。
大厅里的气氛变了。
那几个围观的干部互相交换了一下眼神。有一个中年女干部的表情从看热闹变成了微微皱眉,她看向林曼的目光里多了一层打量。
林曼反应过来了。
“你放屁!”
她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脸涨红了,帆布袋子的带子在她手里握得变了形。
“你胡说八道!我姐身体好着呢!是你!”
“曼曼。”陆泽远再次打断了她,语气依然是平和的那种,“你看,你一激动就这样。我什么都没说,是你自己往那个方向想的。”
他微微摊了一下手,那个动作带着一种无辜的、“我也很为难”的意思。
林曼的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
她发现自己被套住了。
她越是大声否认,越是坐实了“她姐确实有问题所以她才这么急”的印象。她越是骂陆泽远,越是衬托出陆泽远“一直不说,被逼无奈才含糊提了一句”的厚道。
而如果她现在不吵了,那陆泽远刚才那句“三年没有动静”就会悬在空气里,不辩自明。
她怎么接都是输。
“你等着。”她挤出这三个字,转身就走。
她没有去等电梯。她走的是楼梯。高跟鞋踩在水磨石台阶上“咔咔咔”地响,带着一股气急败坏的劲头。
陆泽远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脸上的表情从“无奈”过渡到了一种淡淡的平静。
然后他转过身,走到电梯前面,按了上行键。
电梯门开了。
里面已经有两个人了,一男一女,都是三四十岁的样子,看穿着打扮应该是机关干部。他们刚才站在离事发地点不远的位置,陆泽远确定他们听到了。
他点了一下头,走进去。
“几楼?”里面的男干部手伸在楼层按钮旁边。
“六楼。”陆泽远说。
“县委办?”男干部看了他一眼。
“嗯。”
男干部按了六楼的按钮,没有再问。
电梯门合上。
那个女干部忍不住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但电梯里就三个人,也低不到哪儿去。
“刚才那小姑娘是谁啊?怎么在大厅就这么嚷嚷起来了。”
陆泽远笑了笑,没接话。
“唉,年轻人不懂事。”女干部自己给自己接了一句,然后目光在陆泽远的侧脸上停了一秒,似乎在重新评估这个穿着藏蓝色西装、刚刚在大厅里被人揭了老底却全程没有失态的年轻男人。
电梯到了四楼,两个人出去了。
出去之前,男干部回头看了一眼陆泽远,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的幅度和分量,和早上刚进大楼时保安给他的那种“你谁啊”的漠然目光,完全不在一个层级上。
电梯继续往上。
五楼。
六楼。
门开了。
陆泽远迈出电梯,面前是六楼的走廊。走廊的地面铺了深灰色的地胶,两侧是一间间办公室,门牌上写着“综合一科”“综合二科”“秘书科”“机要室”。走廊尽头是两扇并排的门,左边那扇写着“县委办主任室”,右边那扇写着“县委办常务副主任室”。
右边那扇门,从今天开始是他的。
他在走廊上站了两秒钟。
然后他听到了楼梯那边传来的声音。
高跟鞋踩台阶的声音,“咔咔咔”的,急促,不匀称,中间还夹着粗重的喘气声。
林曼从一楼爬到六楼,用了大概四分钟。
她的脚步声正在从五楼半的拐角处往上来。
陆泽远没有走进办公室。
他站在走廊上,背对着楼梯口的方向,面朝着“县委办常务副主任室”的门牌,手里拿着从口袋里掏出来的钥匙。
钥匙上挂着一个标签,上面写着“302”。
楼梯口的防火门被推开了。
“咔咔咔”的脚步声出来了,伴随着一声不太雅观的粗喘。
“请问,县委办是这一层吗?”林曼的声音从走廊另一头传过来,气息还没喘匀,但努力维持着入职第一天应有的礼貌。
她还没看到走廊尽头站着的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