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雨没有要停的意思。
陆泽远站在伞下,离白裙女子不到半步的距离,雨声把周围的一切都压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负责?“他重复了一下这个词。
“嗯。“她看着他,笑意没收。
陆泽远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了一点距离。伞面倾斜,雨水顺着伞骨的边缘淌下来,落在两个人中间的地面上。
“这位...同志,修车的事我全额承担,该走保险走保险,该赔的我一分不少。你看能不能先互相留个电话...“
“你的车还能开吗?“她打断了他,语气有了一点认真。
陆泽远回头看了一眼。他的大众朗逸前杠瘪了一块,但冷却液已经不滴了。能不能开,他不确定。
“应该不太行了。“
“那正好,“她把伞往他头上又推了推,“我刚在前面那个酒店订了房间,本来打算自己住一晚。你全身都湿了,先过去洗个澡换身衣服,淋坏了明天你拿什么来赔我的车?“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好像跟他去酒店洗澡是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没有半点暧昧的意思。
陆泽远犹豫了一下。
他这个人做事有底线,跟一个素不相识的女人去开房,不管对方看起来多么无害,都越过了他心里某条线。但他现在确实是一身湿透,车也趴窝了,站在大雨里连个能躲的地方都没有。
“我在门口等你就行,你进去洗完我再...“
“你站在大厅里,一身水淌到地板砖上,让酒店前台拿拖把跟在你后面擦?“
陆泽远没说话了。
“走吧。“
酒店就在前面三百米的位置。青林县城南最好的一家商务酒店,叫嘉悦,五层楼,门面不算气派但干净。
白裙女子在前台办了入住,要的是一个套房。
前台的小姑娘看了一眼陆泽远湿淋淋的样子,又看了一眼白裙女子被雨水浸透的右肩,没有多问,把房卡递了过来。
套房在三楼,一室一厅。客厅里有一组沙发和一个餐桌,卧室和浴室在里面。
白裙女子进门之后,先去浴室拿了两条毛巾出来,一条递给陆泽远,另一条搭在自己肩上。
“你先洗,浴室里有一次性的浴袍可以换。“
“你不先...?“
“我没你湿得厉害。“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裙子,被雨水浸过的白色面料有好几处变成了半透明的,贴在皮肤上,能看到里面一层肤色的轮廓。
她没有遮挡的意思,只是很自然地拿毛巾搭着肩膀,走到窗边去拉窗帘。
陆泽远把目光移开,拿着毛巾进了浴室。
热水冲下来的时候,他后背的肌肉松了一下,一整天紧绷的状态跟着水流往下卸。
他靠着淋浴间的瓷砖站了一会儿,什么都没想。
准确来说是不敢想。手里那个从办公室带出来的牛皮纸信封,现在塞在他湿衣服的口袋里,搁在浴室门口的搁架上。信封已经被雨水泡得有些软了,但封口的胶带还缠着。
洗完出来,他穿着酒店的白色浴袍坐到客厅沙发上,白裙女子不在客厅。浴室里传来水声,她进去洗了。
茶几上多了两样东西。一个是酒店送的水果拼盘,另一个是一瓶红酒,旁边放了两只杯子。
陆泽远看着那瓶红酒,没动。
大约十五分钟,浴室的门开了。
白裙女子也换上了酒店的浴袍,白色的,领口交叉系着,腰带束得不紧不松。
她的头发湿着,没有用吹风机吹,松散地搭在两边肩膀上,水珠顺着发梢一点一点往浴袍的胸前滴。
从领口到锁骨之间的那一截皮肤因为刚洗过澡的缘故泛着浅淡的粉,和她白天那种清冷的质感完全不同。
她走过来坐在沙发的另一端,拿起红酒拧了瓶盖,往两个杯子里各倒了小半杯。
“喝一点?“
“我不太喝酒。“
“今天可以喝。“她把杯子推到他面前,声音轻下来,“你看起来需要喝点东西。“
陆泽远看了她一眼。
女人的目光平静地落在他脸上,没有试探,没有催促。
他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红酒不算好喝,但有点辣,入喉之后胃里暖了一下。
“你到底是谁?“他放下杯子,问了今天最想问的问题。
“你真的不记得我了?“
“不记得了。“
“那就先不说了。“她没有介意的样子,端起自己的杯子抿了一口,“你先跟我说说你的事。“
“什么事?“
“随便什么事。你今天看起来不太对。“她的头微微歪了一下,碎发从耳后滑下来,“不只是撞车的事,对吧?“
陆泽远没说话。
她也不追问,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一只手端着杯子,另一只手搁在沙发靠背上。窗外的雨声填满了两个人之间的沉默。
酒喝到第二杯的时候,陆泽远的防线开始松了。
不是因为酒精,两杯红酒还远远不到让他醉的量。是因为今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太密了,一桩接一桩地砸下来,他一直绷着没让自己散架,但绷得太紧的东西迟早要断。
而这个女人坐在他对面,不催他,不问他,不评价他,就那么看着他,好像在说“你想说就说,不想说就喝酒“。
这种对待方式是他三年来没有遇到过的。
在林家的三年,他每说一句话都要掂量分量。在林婉面前,他是有用时被拿来用、没用时被扔到一边的“工具“。
在同事面前,他是周书记的人、后来是被清洗的弃子。
没有人在意他说了什么,所有人只在意他还有没有价值。
最终,他还是开口了。
他没有条理地说,东一句西一句,从周正邦的脑溢血说到自己被调到老干局,从今天下午白馨的仙人跳说到林婉那句“工具坏了换掉而已“,从马局长当众宣布停职说到白馨那通斩草除根的电话。
他没有提父亲的遗言和那个牛皮纸信封。那是他最后的底线。
但除此之外的东西,在红酒和这个女人安静的注视下,像开了闸一样往外涌。
说到林婉递过来那份打印日期是三天前的离婚协议时,他的声音停了一下。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放下。
“三年。“他的声音有一点哑,“三年我在林家说话做事小心翼翼的,连她家亲戚背后喊我上门女婿我都忍了。我以为至少...至少是夫妻。“
他低了一下头。
不是刻意的,是脖子里的力气突然泄掉了。
“她今天跟我说,我从头到尾就是一个工具。“
他的嗓音压得很低,杯子里的酒被他握在手里,表面微微颤了一下。
“她说的对。我就是。“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对面的白裙女子一直没有说话。她的杯子搁在茶几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坐姿从始至终没怎么变过。
但她的眼睛红了。
她看着陆泽远低下去的头顶,嘴唇抿成一条线,胸口微微起伏了两下。
三年前,她第一次在校友名录上看到陆泽远被分配到青林县的消息时,翻出了高中时代那本写满了日记的笔记本。
那些页码已经发黄了,十七岁的字迹歪歪扭扭,全是些上不了台面的心事。
“今天他帮我把掉在走廊里的课本捡起来了。“
“运动会他跑了第一名,我从看台上看的,他冲线的时候笑了。“
“他好像喜欢前桌的那个女生。“
“毕业了。他没有在我的同学录上留电话。“
她写了三年。但陆泽远却毫不知情。
后来她考上了省城的大学,又考上了研究生,进了体制,一步一步往上走。
陆泽远的名字偶尔会从别人嘴里听到,“陆建国的儿子““去了青林县““好像结婚了“。
听到“结婚了“三个字的那天晚上,她把那本日记本锁进了抽屉的最底层。
再后来她调到了省里,组织上谈话,说青林县出了一些情况,需要一个人下去主持工作。
她看到了“青林县“三个字,毫不犹豫地说“我去“。
然后今天,在大雨里,陆泽远撞了她的车,站在她面前,一身湿透,眼神里什么光都没有。
然后陆泽远喝着她倒的酒,跟她说他被当了三年的工具。
被一个不如她的女人当了三年的工具。
她坐在沙发上,手心的力气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陆泽远还在说。
“其实我也没什么好委屈的。说到底是我自己的选择。我知道这桩婚姻是怎么回事,也知道她图什么。只是...“
他抬起头来,眼睛对上了她的目光。
她的眼眶是红的。
陆泽远愣了一下,“你怎么了?“
“没事。“她摇了一下头,声音有一点不稳,但控制住了,“你接着说。“
“没什么好说的了。“陆泽远放下杯子,靠在沙发背上,闭了一下眼睛,“说出来也就那么回事。“
陆泽远闭着眼,没有看到她站了起来。
他没有看到女人绕过茶几走到他这一侧。
只感觉到沙发的坐垫凹下去了一块。
然后一股淡淡的柑橘混着沐浴露的气味从上方笼下来,很近很近,近到呼吸都搅在一起了。
他睁开眼。
女人跨坐在他面前,浴袍的领口因为这个姿势松开了一些,露出一截清瘦的胸口。她的膝盖抵在沙发坐垫上,分开在他腰的两侧。
两个人的脸近到不到一拳的距离。
女人的头发还是湿的,有几缕垂下来落在他的颊边。她的眼睛从这个距离看过去,琥珀色的瞳仁里有细碎的纹路,眼底一圈淡淡的红还没有褪。
“你说你是工具。“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说重了会碰碎什么东西,“你不是。“
她的手搭上了陆泽远的肩膀。
手心有一点凉,隔着浴袍的布料贴在他的肩头上。
陆泽远的身体僵在那里。
“我不认识你。“他说。
“我认识你。“
“我们今天才见面...“
“你今天才见到我。“她纠正了他,“不是今天才见面。“
她的拇指在他肩膀上轻轻按了一下,感觉到他那根绷着的弦又往紧里拉了一下。
“陆泽远,“她低下头,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鼻尖蹭着鼻尖,呼吸交缠在一起,“你哭吧。“
陆泽远的呼吸乱了。
不是因为她离得太近,是因为这两个字。
“你哭吧“。
他三年来没有哪个人跟他说过这种话。在体制里,在林家,在所有人面前,他唯一被允许表达的情绪是“没事“和“好的“。
有委屈吞下去,有火气压下去,脸上永远挂着一副年轻干部应有的沉稳和得体。
但他不是石头。
他只是一直没有让自己碎的机会。
她的额头抵着陆泽远的额头,两个人就保持着那个姿势。没再说话,也没有催他,就这么安安静静地等着。
过了大约十秒,也可能是半分钟。
陆泽远闭上了眼睛,一滴水从他的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流到下巴上。
没有声音,就是泪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淌。他仰着头靠在沙发背上,面朝天花板,两只手垂在身侧,握都没有握。
她看着陆泽远脸上那一道水痕,嘴唇轻轻碰了上去,吻在那道水痕经过的位置。
陆泽远的呼吸停了一瞬。
她的嘴唇有一点干,蹭过他脸颊上的水渍之后变得有些湿润。
她这辈子没做过这种事。
从十七岁到现在,她连恋爱都没谈过一次。她把所有的精力投到了学业和仕途里,用最快的速度往上走,走到能让所有人抬头看她的位置。
有人追过她,被她拒了,拒得干脆利落,没有留任何余地。
不是因为清高,是因为那个抽屉最底层的笔记本里,已经写下了一个名字。
那个名字像一颗钉子一样楔在她的十七岁里,拔不掉。
所以当她的嘴唇离开他的脸颊、转而贴上他的嘴唇的时候,她的手在发抖。
这个吻很笨拙。
她其实不会接吻。她只是把嘴唇贴上去,然后不知道下一步该怎么办,愣了一秒钟,本能地往前倾了倾身子,手从他的肩头滑到了他的后颈。
陆泽远没有推她。
但他知道自己应该推开她。他今天刚签了离婚协议,身上还背着一个作风问题的停职调查,现在和一个刚认识几个小时的女人坐在酒店房间里亲嘴,从任何角度看都不像是一个理智的成年人该做的事情。
但他今天已经不太想做一个理智的成年人了。
陆泽远的手抬起来,搭在她的腰上。
浴袍的布料很薄,他的手掌贴上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她的腰侧一阵收缩,像是被惊到了,然后又慢慢松下来。
女人的腰很细,束着浴袍腰带的位置刚好是最窄的那一截。他的手掌几乎能把半边腰围住。
陆泽远回吻了她。
不是他主动的,是女人在他嘴唇上停顿了太久,他本能地把这个吻接了过去。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牙齿轻轻磕了一下她的下唇,她整个人颤了一下,手从他的后颈收紧了。
窗外的雨声在这个时候变成了某种白噪音,把房间里所有细碎的声响都盖了过去。
女人的浴袍腰带在某个不够清醒的瞬间松开了。
陆泽远的也是。
后面的事情没有太多条理可言。
两个人从沙发挪到了卧室的床上,中间的过程模糊得像在水里走路,每一步都踩不实。
她全程没有说过“停“。
陆泽远在某个瞬间停了一下,因为她的身体传来了一种他没有预料到的阻力。
女人的下巴抬起来,咬着自己的手背,眉心拧成了一个结,眼角逼出了一点水光。
她偏过头看了陆泽远一眼,用那双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轻轻摇了一下头。
那个“摇头“的意思不是“不要“,是“别停“。
...
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变小了。
后来的事陆泽远记得不太清楚。
他记得女人的手后来搂着他的脖子,手指插进他后脑的头发里,力气时大时小。
他记得女人的呼吸从急促变成了平缓,最后化成了一声很轻的叹息声。
他记得女人最后缩在他的胳膊里,脸埋在他的颈窝里,睫毛一下一下地扫着他的皮肤。
他记得雨停的时候女人还醒着,因为她的手指在他的胸口上慢慢地画了一个什么形状,画了一半就停了。
然后他就睡着了。
酒店的窗帘遮光效果不太好。
清晨的光从窗帘缝里渗进来,在天花板上拉了一道亮线。
陆泽远醒过来的时候,首先意识到的是身边的位置空了。
被子掀开了一半搭在旁边,枕头上还留着一个浅浅的凹痕。他伸手摸了一下,枕面已经不太暖了。
她走了。
陆泽远撑着胳膊坐起来,房间里很安静。浴室的门开着,里面没人。客厅那边也没有动静。
床头柜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把车钥匙。
宾利的钥匙。钥匙旁边压着一张酒店的便签纸,上面写了一行字。字迹很秀气,笔锋利落,没有一笔多余的。
“车先借你开,你那辆修好了还我。“
没有署名。没有电话。
陆泽远拿着那张纸条看了一会儿,翻了个面,背面是空白的。
他把纸条放下,目光无意识地往床上扫了一眼。
然后他整个人定住了。
白色的床单上,在他身旁的那个位置,有一小片梅花般的印记。
颜色已经干透了,渗进了棉质的纤维里。
陆泽远盯着那片颜色,起来坐在了床沿上。
他的脑子里有什么东西一下被翻了过去,像一本书被风从最后一页吹回了第一页。
她说“你今天才见到我,不是今天才见面“。
她说“我认识你“。
她不会接吻。
她是第一次。
陆泽远把脸埋进手掌里,搓了两把。
手机在裤子口袋里响了。裤子还搭在沙发扶手上,兜里的手机震了好几下才停。
他起身去拿手机,屏幕上三个未接来电。
第一个是马国安打来的。时间是七点四十分。
陆泽远犹豫了一下,回拨了过去。
响了一声就接了,快得不正常。
“泽远?泽远,你在哪儿呢?“马国安的声音和昨天在会议室里判若两人。
昨天他全程不正眼看陆泽远,语气干巴巴的像念公文,现在嗓门压低了好几度,带着某种急切的客气。
“马局,我在外面。怎么了?“
“是这样的,昨天那个停职的事你别放在心上。我一大早接到县纪委的电话,说那个情况反映函有问题,反映内容与事实不符,程序上也有瑕疵,已经撤回了。你的停职处分同步撤销,今天正常来上班就行。“
陆泽远拿着手机没说话。
马国安在电话那头等了两秒,没等到回应,声音又热络了一分,“泽远啊,昨天会上有些话是组织要求我念的,你别往心里去。咱们老干局的队伍不大,你是年轻同志里最踏实的,我心里有数的。“
“知道了,马局。“陆泽远说。
“那行,你上午方便的话回局里来一趟,手续上的事我亲自帮你对接。“
第二个未接来电,备注是“周部长“。周凯平是县委组织部部长,分管干部人事。
陆泽远在县委办的时候跟他打过几次交道,算不上熟,但也不陌生。
他回拨过去。
“小陆?“周凯平的声音比马国安更谨慎,带着一种拿捏过的热情,“没打搅你吧?“
“周部长客气了,您说。“
“是这样,跟你通个气。你的停职处分的事我也听说了,你放心,已经处理好了,不会有任何不良记录。“周凯平顿了一下,“另外一件事,新来的书记...尹书记,你知道吧?“
陆泽远的手收紧了一下。
“听说过。“
“尹书记昨天下午到的青林,今天上午八点半召开常委会,正式主持工作。但会前呢,尹书记跟我说了一句话。“
周凯平的声音又顿了一下。这种顿法不是忘词,是在掂量该用什么分量来传递接下来这句话。
“尹书记说,会后想见一个人。“
陆泽远站在酒店的窗前,窗帘被他拉开了一半,晨光照在脸上。
“见谁?“
“见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秒。
“小陆,尹书记点了你的名字。让你上午十点之前到县委大楼三楼,书记办公室。你可别忘了。“
周凯平挂了电话。
陆泽远拿着手机站在窗前,晨光从他指缝间漏下来,落在地板上。
第三个未接来电是县委办公室的号码,他没有再回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