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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陆泽远站在“县委办常务副主任室”的门前,没有急着开门。

他转过身,往走廊东头走去。

东头第一间办公室的门牌上写着“县委办主任室”。门半开着,里面传出翻纸的声音。

他抬手敲了三下门。

“请进。”

陆泽远推门进去。

办公室不大,二十来个平方,靠窗的位置摆着一张老式的红木办公桌,桌上堆了几摞文件,一只搪瓷茶杯搁在文件堆的边上,杯口冒着水汽。

桌子后面坐着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方脸,发际线已经退到了头顶中央,剩下的头发梳得很整齐,戴一副金丝边的老花镜。

王长青。

县委办主任,正科级,在这个位子上坐了六年。

他听到门响抬起头来的时候,手里的笔还没放下。

看到是陆泽远,他的表情略有变化。先是一顿,目光在陆泽远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嘴角牵了牵,没露牙。

“泽远同志。”他站起来,绕过桌子,伸出手,“昨天宋明远跟我说了,欢迎欢迎。”

陆泽远用双手握住了他的手。

不是那种单手平握,是双手包上去的握法。右手在下面握着,左手搭在对方的手背上,力度不重,停留的时间刚好多出一秒。

这个握手方式在体制内有讲究。平级之间是单手对握,下级见上级是双手,但双手的搭法也分几种。

如果左手盖在对方手背正上方,是“恭敬”;如果左手搭在对方手腕的位置,是“亲近”;如果左手虚放不贴实,是“客气但有距离”。

陆泽远选的是第一种。

王长青感觉到了。

他的笑容里多了一些松弛。

“坐,坐。”他招呼陆泽远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自己绕回去,拿起搪瓷杯喝了口茶,“组织上的任命文件今天就到,你先熟悉熟悉环境。有什么需要我配合的,你随时说。”

“需要配合”这四个字说得很客气,但陆泽远听出了底下那层意思。

王长青在试探。

试探什么?试探陆泽远来了之后,他这个主任还能管多少事。

县委办的权力架构很简单:主任是一把手,常务副主任是二把手。正常情况下,主任管全面,副主任协助。

但“常务”两个字加上去之后,性质就变了。常务意味着主任不在的时候,这个副主任可以全权代理。

更何况陆泽远是新任县委书记亲自点名调过来的,这层关系在官场里比任何头衔都好使。

王长青怕的就是这个。

他怕陆泽远是来架空他的。

陆泽远把椅子往桌子这边拉了拉,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姿态是标准的“汇报式坐姿”。

“王主任,”他说,“我跟您交个底。”

王长青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

“我是从老干局调过来的,之前在县委办待过三年,综合科的活我干过,秘书科的活我也干过,流程不陌生。但我清楚,县委办能运转到今天,靠的是您带了六年的团队。我过来是给您搭把手的,不是抢您的盘子。”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给王长青留了消化的时间。

“规矩不变,人事不动,日常的安排还是您做主。尹书记那边的对接工作我来扛,有什么需要您出面的我提前跟您通气。咱们分工明确,谁也别给谁添麻烦。”

这番话不长,但每一句都踩在了王长青最在意的点上。

“规矩不变”,你还是一把手。

“人事不动”,你的人我不碰。

“尹书记那边我来扛”,脏活累活我干,但功劳我拿。

“提前跟您通气”,我尊重你,但你别挡我的路。

王长青把杯子放下了。

他摘下老花镜,拿眼镜布擦了擦,重新戴上,看着陆泽远的眼睛。

“泽远,你在县委办待过,是自己人。”他的语气比刚才实在了不少,“你说的这些我记下了。只要咱俩步调一致,县委办不会出乱子。”

他说“自己人”三个字的时候,身体也往前靠了靠。

陆泽远知道,这三个字就是王长青交出来的投名状。

他笑了笑,笑容恰到好处地收住了,不带得意。

“对了王主任,”他顿了顿,语气很随意,“今天是不是有几个新考录的公务员过来报到?”

“嗯,三个。”王长青翻了翻桌上的一沓材料,抽出几张纸来,“两男一女。那个女的叫林曼,还有两个男的一个叫张浩然,一个叫苗志鹏。你要看看他们的简历吗?”

“不用了。”陆泽远摆了摆手,“这些分配的事您来定就行了。不过有一点,我个人的想法啊。年轻人刚进来,还是先放到能吃苦的岗位上锻炼锻炼比较好。先苦后甜嘛,对他们的成长有好处。”

王长青点了点头,“你说得对。那就都放到秘书科去?秘书科正好缺人,老肖前两天还跟我抱怨说材料写不过来。”

秘书科。

县委办下属的四个科室里面,秘书科是活最多、加班最狠、领导盯得最紧的一个。

大到书记常委的讲话稿、调研报告,小到会议通知、简报汇编,全从秘书科出。

这个科室的灯几乎每天晚上十点之前都不会灭,刚进去的新人连着写三个月材料不出门是常规操作。

体制内有句话:谁跟你有仇,就把你调去秘书科。

“都放进去的话,分工上你把把关就行。”陆泽远说完这句话站起来,“我先去书记那边报个到,回头再跟您细聊。”

“行。”王长青送他到门口,“书记办公室在七楼,走到头左手边。”

“我知道。”

陆泽远出了王长青的门,在走廊上走了两步。

他没有直接上七楼。他在六楼的走廊里站了一下,目光扫过秘书科的门牌。门关着,里面有人说话的声音和打印机运转的嗡嗡声。

林曼还没有到这里来。

她可能还在一楼大厅的行政窗口办入职手续,也可能在某间会议室里听人事科的人讲新人须知。

不管她在哪儿,等她走进秘书科的那扇门,接下来的日子就会告诉她,考上公务员和在体制内活下去是两回事。

他走到楼梯口,推开防火门上了七楼。

七楼的走廊比六楼宽了一些,地上铺的是浅灰色的地毯,走起来没有声音。墙壁两侧挂着几幅装裱过的书法和青林县的风光照片,灯光从天花板的射灯里投下来,比楼下的日光灯要柔和得多。

这是县委常委们的办公区。

陆泽远在走廊中段遇到了一个人。

对方从走廊尽头的方向迎面走过来,步子不小但走得不快。五十岁上下,体型偏壮,穿一件藏青色的夹克衫,里面的衬衫领口敞着,没打领带。

他的脸色发红,额头和鬓角上有一层细密的汗珠,手里拿着一个深棕色的牛皮笔记本,笔记本的边角被他的手指捏得翘了起来。

是赵国平,青林县的常务副县长,在县委常委班子里排名第四,主管经济和城建,是本地干部里最强势的人物之一。

在前任书记的时代,赵国平基本上是半个县长的分量,李县长都要给他三分面子。

陆泽远和赵国平不熟。以前在县委办的时候见过几次,但没有单独打过交道。

赵国平看到陆泽远的时候脚步没停,目光直视前方。

两个人在走廊中段擦肩而过。

赵国平没有打招呼。

陆泽远也没有。

但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赵国平拿着笔记本,从尹青寒的办公室出来,到走廊中段就出了这么多汗。

陆泽远心里对尹青寒的评估又往上调了一格。

他走到走廊尽头。

左手边是一扇木门,门牌上写着“县委书记办公室”。门关着,从里面传出翻文件的轻微声响。

他在门外靠墙的位置站定了,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看着前方走廊的方向,等着。

门外站岗等候是县委办秘书的基本功。不是你到了就能进的,要等里面叫你,或者等里面的事情告一段落。

如果门关着,说明领导在处理事务,你站在外面就行了,不需要敲门提醒你到了。因为一个合格的秘书,领导知道你什么时候会到。

他等了大约四分钟。

门从里面打开了。

开门的是尹青寒。

她换了一身行头,是一套深灰色的小西装。西装是收腰款的,肩线利落,前襟只扣了一颗扣子,里面配了一件象牙白的丝质衬衣,领口开到第二颗扣子的位置,两侧的衣领贴着颈部的曲线微微敞开。

她的头发盘了起来,用一只很简单的深色发夹别在脑后,露出了整张脸和耳朵的轮廓。耳垂上没有饰品,干干净净的。

素面朝天,没化妆。或者说化了,但看不出来。她的皮肤底子太好了,发白带着一点冷调的那种白,颧骨不高,面颊的线条从太阳穴往下收,收到下颌的位置有一个很清晰的弧度。

她的五官端正,轮廓分明,站在面前时旁人不自觉会保持距离。

尹青寒看到他站在门外,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秒。

“来了?”

两个字,语气平淡。

“进来。”

陆泽远跟着她进了办公室。

书记办公室比王长青的大了一倍不止,四十多个平方,靠窗是一张宽大的实木办公桌,桌面上的文件分成了几摞,每一摞都压着一个不同颜色的长尾夹。桌上没有照片框、绿植或者任何私人物品。

办公桌的右手边有一张会客沙发,茶几上放着一只白瓷盖碗和一个暖水瓶。

尹青寒没有让他坐沙发。

她径直走回了办公桌后面,坐下,翻开了面前的一份文件。

陆泽远站在办公桌对面,双手垂在身侧。

“坐。”

她头都没抬,朝办公桌前面的那把椅子抬了抬下巴。

陆泽远坐下了。

沉默了大约十秒。

尹青寒在看文件。她翻页的速度很快,但不是随意翻看的快,是训练出来的阅读效率。目光从左上到右下扫一遍,关键数据停两秒,然后翻。

她看完了手里那份文件,合上,放到右手边的“已阅”那一摞里。然后她抬起头来,看着陆泽远。

“说一下你对县委办工作的理解。”

没有寒暄,没有“上次的事谢谢你”,没有任何跟那个雨夜有关的话。

直接进入工作状态。

陆泽远的后背挺了一挺。

他用了大约三分钟,把县委办的工作框架、当前面临的几个重点任务以及他个人的分工设想简明扼要地汇报了一遍。

他汇报的时候,尹青寒没有看他。她在翻另一份文件。

但陆泽远知道她在听。因为她翻页的速度慢了一点。

他说完了。

尹青寒把手里的文件放下,往椅背上靠了靠,第一次正视他。

“三件事。”

她伸出一根手指。

“第一,县委办是我的办公室,不是谁的后花园。在这个办公室里,能力决定一切,关系一文不值。你是怎么进来的,不重要。你能不能留下来,看你的工作。”

第二根手指。

“第二,我的工作节奏很快,不会等任何人。我交代下去的事,当天要有回音。做不到的跟我提前说,不要事后找理由。”

第三根手指。

“第三,公是公,私是私。出了这扇门,你是县委办常务副主任,该干什么干什么。进了这扇门,你是我的下属,听安排就行。”

她说完了,把三根手指收回去,拿起了茶杯。

盖碗的盖子揭开,白色的水汽散了一下。她喝了一口茶,放下。

“有问题吗?”

“没有。”

“那去工作吧。下午三点有个常委碰头会,材料两点之前送到我桌上。”

陆泽远站起来,微微欠了一下身,转身往外走。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身后没有任何声音传来。

没有“关门的时候轻一点”,也没有“辛苦了”。

什么都没有。

他拉开门,走出去,把门带上了。

门合上后,他在走廊上站了两秒。

“公是公,私是私。”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跟前面两条没有任何区别。

陆泽远活动了一下肩膀,往楼梯口走去。

他在七楼走廊的窗户旁边停了一步,往下看了一眼。

窗户对着县委大楼前面的小广场,旗杆上的红旗在风里抖着。广场边上的停车位已经满了,有几个穿制服的人在楼前的台阶上站着抽烟。

他看了两秒,收回目光,推开防火门下了楼梯。

回到六楼的时候,走廊里多了些人。有两个穿格子衬衫的年轻男人站在秘书科门口说话,看年纪和打扮应该是今天一起报到的新人。

张浩然和苗志鹏。

陆泽远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两个人看了他一眼,没有打招呼。他们不认识陆泽远,也没人给他们介绍过。

他走到302室门前,掏出钥匙开了门。

办公室已经收拾好了。二十来个平方,一张办公桌,一把转椅,一组书柜,一张会客沙发,窗台上放了一盆绿萝。

桌上摆着一台电脑,旁边有一叠白纸和几支签字笔,靠角落的位置放着一部座机电话。

他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拉开椅子坐下来。

转椅的皮面是新的,坐上去还有一点硬。他转了半圈,面对着窗户。

窗外能看到县城北边的那片老城区,灰色的楼顶一直延伸到远处的山脚下。

他在这张椅子上坐了大约三十秒,然后拿起了桌上的座机电话,拨了秘书科的内线。

“老肖,我是陆泽远。”

“陆主任!”对面的声音比刚才在王长青那里听到的任何一个人的声音都要急切三分,“您到了?我马上过来。”

“不用过来。下午三点有个常委碰头会,材料你那边什么情况?”

“初稿昨天就出了,我再改一遍两点之前给您送过来。”

“行。”

他挂了电话,看一眼桌上的台历。

今天的日期被行政的人用红笔圈了一下,旁边写着一行小字:“新录用人员报到。”

他把台历翻到了下一页,拿起笔在空白处写了几个字。

然后他打开电脑,开始工作了。

走廊那头的秘书科门口,两个年轻男人已经进去了。

只剩下一个新人还没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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