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牛大器藏在一棵老柞树后头,探出半拉脑袋。
王强和另外三个人,正从他眼前十来步远的地方走过去。
四个人都背着猎枪。
王强穿了件半新的军绿色棉袄,脑袋上扣着顶狗皮帽子。
牛大器死死盯着王强侧脸。
胸腔子里那股火,噌噌往上窜,握着柴刀的手,指节捏得嘎嘣响。
他强迫自己冷静,目光挪向另外三个人。
除了王强,还有俩熟面孔,都是屯里的街溜子,一个叫刘二癞,一个叫赵小刀。
最后头那个年轻人,两手插在棉裤兜里,走路不紧不慢。
牛大器眯起眼睛。
这人他认识。
公社书记周建设的独子,周磊。
四个人说说笑笑,从牛大器藏身的老柞树前走过去。
牛大器的目光落在周磊的背影上。
突然!
他浑身一震,如遭雷击,脑子里“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炸开!
这个背影……
他太熟悉了!
是他!
那个强奸白洁的男人!
那个他前世只来得及看到一个背影,却记了一辈子的畜牲!
竟然是周磊!
明天,他就要结束在柳如烟家的“拉帮套”,轮值到白洁家。
在白洁家拉帮套的第五天夜里。
那天是腊月二十三,小年。
天黑得早,屯子里静悄悄的,偶尔能听见几声狗叫。
他睡在西屋炕上,迷迷糊糊的。
突然,东屋传来“哐当”一声响,像是凳子倒了。
紧接着就是白洁凄厉到变调的呼救声:“啊!救命!救……呜呜……”
那声音像是被人猛地掐住了脖子,后半截变成了闷哼。
牛大器一个激灵就醒了,想都没想,光着脚跳下炕就冲了过去。
东屋门虚掩着,他一脚踹开。
眼前的一幕,让他目眦欲裂!
一岁的狗剩,小小的身子直挺挺地躺在炕沿下。
小脸青紫的,眼睛瞪得溜圆,早就没了光,嘴角还挂着一丝黑红的血。
而白洁,正被一个男人死死压在炕上!
她的双手被反拧到头顶,嘴里塞着一团破布,只能发出“呜呜”的闷哼!
那男人背对着门口,正粗暴地撕扯着她的衣服。
牛大器气得浑身发抖,赤红着眼睛,握紧拳头就想扑上去。
可他刚迈出一步,脚还没落地,身后猛地传来一股劲风!
一道熟悉又恶毒的声音,带着戏耍猎物般的残忍和得意,在他耳边响起:
“傻玩意儿,既然撞上了,就乖乖替我们背黑锅吧!”
话音没落,后脑勺上就传来一阵剧痛!
在彻底失去意识前,他听出来了。
身后说话下黑手的人,就是王强!
等他再醒过来,人已经被五花大绑。
周围站着公社革委会的民兵,一个个横眉立目。
“强奸杀人犯!”
“畜生!”
“枪毙他!”
唾沫星子混着怒骂,劈头盖脸。
王富贵早就串通好公社干部,证据“确凿”。
他们说他这个傻子见色起意,先掐死了狗剩,又奸杀了白洁。
他“傻子”的身份,成了最无力的辩解。
没人信一个傻子的话。
没人听他喊冤。
所有人都觉得,只有他这种没脑子的痴傻货,才会干出这种丧尽天良的兽行。
十年有期徒刑。
判决下来得飞快,他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押上了开往大西北的火车。
戈壁滩,黄沙漫天,一眼望不到头的荒凉。
他在那里一蹲就是一辈子,再没见过柳如烟等寡妇,再没见过屯里任何一个人。
在监狱里,虽意外恢复正常神智。
可一切都晚了。
申诉?没人理。
喊冤?换来的只有更狠的毒打。
滔天的恨意,像毒蛇一样啃噬着他的心。
后来,牢里原来的狱霸逼他“捡肥皂”,
他忍无可忍,失手杀了对方。
刑期,也从十年改成了无期。
他就这么在不见天日的牢房里,熬干了一辈子。
背着“强奸杀人犯”的污名,受尽了白眼和折磨。
最后在一场没人管的高烧里,孤零零地咽了气。
想到这里,牛大器眼底充满戾气。
脑子里闪过白洁的模样。
柳叶眉,杏仁眼,看人时总带着点怯,身子纤细,
说话轻声细语,是十二个寡妇里最俊、性子也最软和的一个。
男人没了,就守着狗剩小心翼翼地过活,从没跟谁红过脸。
可就是这么一个苦命的女人,前世却被周磊这个披着人皮的畜牲糟蹋了!
连才一岁的狗剩,都被活活掐死!
而自己,更是被栽赃陷害,顶了这畜生的罪,蹲了一辈子大牢,到死都背着骂名!
“这辈子……”
“老子绝不让这事再发生一回!”
血债,必须用血来还!
王强,周磊,王富贵,还有那些帮凶……
有一个算一个,谁都跑不了!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骇人的戾气瞬间被冷静替代。
不能蛮干。
现在冲出去,对方四个人,四杆猎枪。
自己就一把破柴刀,硬拼是找死。
还会暴露自己已经不傻的秘密,打草惊蛇。
可就这么放他们走?
绝不可能!
他前世蹲够了牢,那日子比死还难受。
这一世,他要活得堂堂正正,要报仇,要护着该护的人,绝不能再折进去!
杀!
必须杀!
而且要杀得干净,利索,不留一点尾巴!
牛大器握住柴刀的手松了又紧。
脑子转得飞快。
四个对一个,硬来不行,得动脑子。
这后山他熟,闭着眼都能摸出去。
他心里正盘算着,怎么悄么声地解决四人。
突然!
一个硬邦邦的东西,顶在他后腰眼上。
那触感,他太熟悉了——是猎枪的枪口!
紧接着,一道混着浓重烟臭味的声音,喷在他后脖颈子上:
“别叽霸动!再嘚瑟老子崩了你!”
“你猫这旮沓瞅啥呢?是不是偷摸盯梢磊哥他们?”
牛大器的心,一下子沉到了底谷。
完了,还是被发现了!
他没想到他们竟然还有第五个人
估摸着是尿急落后了,跟上来正好撞见自己。
牛大器浑身肌肉绷得像铁块,一动都不敢动。
后腰上那枪口顶得死紧,冰凉的感觉透过棉袄直往骨头缝里钻。
他甚至能感觉到,身后那孙子的手指头,已经扣在了扳机的护圈上,
稍微一用力,他这刚重活一回的小命,立马就得交待在这。
冷汗,瞬间就从他额角渗了出来。
怎么办?
现在回头拼命?
来不及!
对方枪口顶着,自己一转身的功夫,子弹就能把自己打个对穿。
装傻充愣?
能糊弄过去吗?
身后这孙子的声音他不熟悉,应该是个陌生人?
牛大器脑子飞快地转着,嘴里却已经先发出了声音。
那是标准的傻子腔调,含糊,迟钝,还带着点被吓着的哭唧唧:
“呜……怕……俺、俺找、找掉地上的窝窝头……有狼……咬俺……呜呜……”
他一边说,身子一边配合着微微发抖,
手里的柴刀也“当啷”一声,掉在了脚边的雪窝子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