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林大山不敢有半分马虎，完全按着长白山代代相传的老规矩来。
他先从袋子摸出一截大红棉绳，山里叫“棒槌锁”，两头还拴着两枚乾隆老钱。
小心翼翼绕过油绿参叶，把红绳缠在参茎中段，活结一挽，老钱分搭在两边插地的索拨棍上。
行里规矩：红线锁灵，铜钱压运，棒槌就不会遁土跑了
实际上绳子也能拉住野山参，防止在抬参的过程中歪到一边，手抖坏了品相。
做完这一步，他双脚稳稳扎在腐叶地上，双手合十躬身一礼，嘴里低声念道：
“山神老爷多保佑，棒槌乖乖留此地，不伤根来不损须，满载出山顺心意。”
礼敬过山神，他反手取下腰间挂着的竹刀与鹿骨参签。
竹刀质地温润，不会划伤参皮，鹿骨签更是祖辈传下的挖参利器，尖细又柔韧，专用来挑拨细土。
他捏着竹刀刀尖，以参株为圆心，在地面轻轻划出一道浅圈，这是划界定根，圈内全是参须脉络，只能慢慢挖，绝不能挥镐硬刨。
准备妥当，林大山蹲下身，先拿竹刀顺着地表一点点刮去表层厚厚的腐叶与浮土，动作轻得跟摸大扎一样。
等浅层泥土清干净，再换上手头的鹿骨参签，顺着参须生长的走向，一针一挑、九浅一深，慢慢疏开紧实的土。
但凡碰到盘绕交错的细须，他就放缓动作，用参签尖端轻轻拨开泥土，再伸手用指腹慢慢捋顺，全程不敢用上半分蛮力。
泥土一点点剥离，洁白细密的参须层层显露，长短错落，根根完好无断损。
他轮番换用竹刀、鹿骨签，时而挑土，时而理须，半点不敢大意。
一个小时后，整株山参终于脱离土层，被他稳稳托在掌心。
林大山当即凝神看向参株最顶端的芦头，长白山放山有铁律，参长一岁，便结一道芦碗，数清芦碗，就知参龄。
他指尖点着层层叠叠的芦碗，逐个数了起来。
一道、两道……一路数下去，整整四十道芦碗排列得紧凑规整，纹理清晰分明。
果然是实打实四十年的老参！
三叶舒展成形，正是行内公认的灯台子。
要知道灯台子最低也要三十年参龄，眼前这株足足多了十年，品相更是拔尖。
当前市面里，这般芦头饱满、须根齐全、通体无伤的灯台子，是县城各大药铺争抢的上等货，价值远超寻常山参。
换来的一千元巨款，足以彻底改变一个山里人的日子。
“嘿嘿，王二混，你也算是死之前办了件人事儿。”
林大山不敢耽搁，立刻打参包子。
他就近揭一大块鲜苔藓铺地上，抓两把参坑里的离娘土撒匀；
把灯台子平铺苔藓上，顺好每一根参须，连土带根裹紧；
外面再包一大块桦树皮，卷成筒，用红绒绳捆两道腰。
绝不能捆三道，因为那是埋夭折孩子的忌讳。
参包子打好，贴身藏好。
下山前他特意摸出怀里备好的山麻纸。
这山麻纸是挖参人必备的工具，树皮纤维厚实柔韧，防潮不刮参。
出山再用麻纸裹一层，路上稳当，进城卖相也好。
林大山怀里贴身揣着沉甸甸的参包子，远远看了一眼被灰狼围着啃的王二混，一路穿林过岗，大步流星赶回靠山屯自家小院。
简单收拾妥当，换了一身干净的粗布褂子，将参包子小心翼翼塞进帆布包。
1980年的国内中药材管控，远不是后世那般自由流通。
经历数年整治投机倒把、割资本主义尾巴，国家对名贵野生药材早已实行分级统购、计划管控、归口调配的铁律，规矩条条框框，森严到极致。
按照当年《全国中药材统一经营管理细则》规定，野山参被列为一类特级管控物资，实行严格品级划分。
一等参、二等参、三等参，全部纳入国家外贸出口专项储备，由各省药材公司统一封存、统一调拨，优先供给外贸出口换取外汇，严禁地方单位、个人私自收购、私自流通、私自高价交易。
四等、五等普通中年山参，仅限县国营药材公司定额收购，内部登记造册，优先供给省市重点疗养院、干部特需病房。
只有六等参龄不足十年的小山参、残参、碎参，才放开基层流通，允许公社供销社零星收购，用于普通百姓基础药用。
一旦有人私售三等及以上高龄整支野山参，一旦坐实，直接定性严重投机倒把，货物全数没收，追缴非法所得。
情节重者还要劳动改造、公社通报批斗，一辈子留下污点。
也正因为这套严苛制度，才造成了眼下诡异的局面：
好参全拿去换外汇，老百姓重病救命，反而一参难求！
像他这株四十年份、品相完美的灯台子，妥妥属于二等高级山参，按规矩必须上交国营药材系统，由国家统一调配、优先出口，民间私自高价售卖，后果很严重。
这也是为何山里人挖到好参，大多不敢声张，只能低价贱卖给国营收购点，任人拿捏。
林大山心里门儿清，却不甘心吃这个哑巴亏。
他直奔红旗公社，搭上大公共就直奔县城。
林大山所在的县叫独山县，距离哈市没多远。
林大山打定主意，要是在县城卖不上价钱，就直接去哈市。
一个小时后，林大山到了县城，他没空看热闹，而是直奔县城唯一的国营药材公司收购站。
这里是官方唯一合法的山参收购渠道，门口挂着红色标语，墙上清清楚楚贴着中药材品级收购价目表，白纸黑字，规矩严明。
柜台后坐着一个戴黑框眼镜的中年收购员，满脸官气，眼皮抬都懒得抬，一副公事公办的欠揍模样。
林大山多了个心眼，没直接把参包子递过去，而是站在一旁，装作看热闹的路人。
此时，一个头发花白的老猎户走上前，小心翼翼从贴身衣襟里掏出一卷山麻纸，缓缓展开。
一抹苍劲饱满的参身显露出来，参须绵长完整，芦碗密集规整，标准的老灯台子品相，一眼就能看出是深山纯正野货，至少也有三十多年。
可那收购员只随意扫了两眼，指尖敷衍拨弄一下，当场张口压价道：
“普通三等山参，年份一般，品相普通，按公家统价，600块收。”
600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