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门框上方钉着一块木牌子,字迹已经看不清了,但方慧知道上面写的什么。
“方宅。”
爷爷亲手刻的。
她又往前走了两步,手电的光扫进院子里。
柿子树还在。
比她记忆里粗了一圈,枝条四面八方地伸着,有些都快垂到了地面。树下堆着乱七八糟的落叶和枯枝,墙角长满了杂草。
房子的正门敞着,里面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
方慧把行李箱放在院门口的石阶上,拿着手机走了进去。
堂屋的桌椅都蒙着厚厚的灰。墙上还挂着爷爷的遗像,镜框的玻璃碎了一角。老人家的脸在手电光下看不太真切,但那双眼睛——
方慧没有继续往下看。
她转身查看了右边的房间。房门推开的时候,铰链发出尖锐的嘎吱声,一股霉味冲了出来。里面有一张木板床,床板上铺了一层发霉的草席,角落里堆着几个蛇皮袋,不知道装的什么。
屋顶确实缺了几片瓦。手电照上去,能看见几个巴掌大的窟窿,月光从那里漏进来。
方慧站在屋子中间,转了一圈。
然后她走回堂屋,把行李箱拎进来,打开,从里面翻出一件厚外套披在身上。
她在爷爷的旧椅子上坐下来,椅子吱嘎响了一声,但没散架。
空气里全是灰尘和霉味,远处有不知名的鸟叫了两声,长长短短的,听着瘆人。方慧裹紧外套,缩在椅子里,手机亮着搁在膝盖上。
屏幕上还是赵鸣最后发的那个撇嘴表情包。
方慧盯着那个表情包看了很久,然后退出微信,点开了相机。
她把手机翻过来,对着黑暗的堂屋拍了一张照。
闪光灯亮了一下。
照片里,蒙尘的八仙桌,歪斜的条凳,墙上碎了玻璃的遗像,还有她自己的影子——被闪光灯拉得很长,斜斜地铺在地面上。
方慧没有发这张照片。
她关掉手机,屏幕暗了。
整间屋子彻底沉入黑暗。只剩下屋顶破洞里漏进来的那几片月光,落在她脚边的泥地上。
院子里,柿子树的枝桠被风吹得沙沙作响。
方慧在黑暗中睁着眼坐着,忽然听到院墙外面——
有脚步声。
脚步声不重,但节奏清楚。踩在落叶上的声响,一下,又一下,正慢慢靠近院门口。
方慧的后背绷直了。
她没动,手摸到了椅子旁边一根不知什么时候倒在地上的木棍——可能是以前爷爷用的拐杖,也可能是随便一根柴火棒子。管它是什么,握在手里就行。
脚步声停了。
就停在院门口。
方慧屏住呼吸,手电没开。黑暗里什么都看不清,但她的耳朵竖得笔直。
“谁在里头?”
一个老头的声音,中气挺足,带着明显的警觉。
方慧的手松了一点。不是野兽女孩
“有人在里头没有?我看到光了!”
又是这个声音。远处还传来一阵犬吠,不止一只狗,叫声此起彼伏。
方慧开了手电。
光柱从堂屋直射到院门口,正照在一个人身上
老头六十来岁,个子不高,穿着蓝色的涤纶外套,脚上是一双沾满泥巴的解放鞋。一只手提着个手电筒——比方慧手机的那个亮三倍不止——另一只手牵着一条土狗。
两道光交叉在一起,老头和方慧同时眯起了眼。
“你——”老头往前迈了一步,把手电照到方慧脸上,“你是谁?跑到老方家来干啥?”
方慧用手挡了挡光,站起来。
“我是方慧。方德山的女儿。”
老头的手电抖了一下。
他把光往下移,从方慧的脸照到她的衣服,又照到她旁边的行李箱,最后照到了墙上的遗像。
“方……方德山?”
“那是我爸。”
老头又看了她两眼,忽然啪地关了手电,在兜里摸了半天,摸出一个打火机,咔嚓点着了。火苗在黑暗里跳了跳,照亮了老头的半张脸——满是皱纹,下巴上几根白胡茬。
“你是那个丫头?慧丫头?”
方慧点了点头。
“我是刘清贵。”老头拍了拍胸口,“你小时候叫我贵叔的那个!你还记不记得?”
方慧愣了一下。
刘德贵。不是电话里那个刘叔。是另一个。住在山脚下的,以前爸爸的老邻居。
“贵叔。”
“哎!”刘德贵应了一声。
他把打火机揣回兜里,又打开手电,这回没往方慧脸上照了。光柱在堂屋里扫了一圈,刘德贵啧啧出声。
“你这大半夜跑上来的?一个人?”
“嗯。”
“你打过刘长根的电话是不是?他刚才给我打了,说你要回来,让我上来看看。我还不信,说这大晚上谁会上山。结果我在屋里就看到你这边有闪光——”他指了指屋顶那些破洞,“从上头漏出来的。”
方慧这才反应过来——刚才拍照的闪光灯。
“贵叔,这房子还能住吗?”
刘德贵提着手电走进堂屋,拿脚踢了踢地面的几块碎砖,又用手推了推承重的立柱。立柱纹丝没动。
“房子是你爷爷盖的,石头墙,结实。就是瓦和门要修,墙皮也得重新抹。”他用手电照着屋顶,“今晚上肯定不能睡这间,漏风漏雨的。”
他转头看方慧,皱着眉。
“你就打算住这?”
“嗯。”
刘德贵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在堂屋里转了一圈,推开左边那间房的门看了看,又去看了厨房。
最后回到方慧跟前,把手电筒往腋下一夹,两只手插在外套兜里。
“左边那间还行,瓦没怎么缺,就是窗户纸烂了。你今晚先凑合一夜,明天我叫我家那口子给你拿几床被子上来。”
“不用麻—”
“麻烦啥!”刘德贵声音一下子大了,“以前你爷爷活着的时候对我们多好,年年杀猪都给我家送肉。你爸也是我铁哥们,你回来了我不管谁管?”
方慧闭了嘴。
刘德贵拉着土狗走到左边那间房门口,推开门,手电照了一遍。
屋里有一张木架子床,上面没铺盖,但胜在四面墙完整,头顶的瓦也基本没缺。
“将就一晚。”他语气不容商量。
方慧把行李箱拖进去,打开,翻出那件厚外套铺在光秃秃的床板上,又拿了件薄棉衣叠起来当枕头。
刘德贵在门口看着她折腾,脸上的表情很复杂。想说又不说,嘴唇抿了好几次。
最后他还是没忍住。
“慧丫头,你到底是出了啥事?”
方慧铺好了“床”,直起腰来。
“离婚了。”
刘德贵沉默了一下。
“孩子呢?”
“上大学去了。”
又是沉默。
刘德贵的土狗在他脚边蹭来蹭去,他低头踢了它一脚,不重,狗哼哼了一声趴下了。
“那你打算在这山上种地?”
“嗯。”
“你会种吗?”
方慧没回答。
刘德贵叹了口气。那种叹气不是嫌弃,更接近于一个长辈看着晚辈做傻事,又拦不住的无奈。
“你爷爷留的那些田,荒了十年了。光开荒就够你累个半死。山上没有自来水,吃水就你家后院有一口井。电线倒是还在,改明儿我去找人给你把电表接上——”
“谢谢贵叔。”
“你先别谢。”刘德贵打断她,“我跟你说,这山上可不是你在手机上看的那种什么田园生活。蛇多,虫多,一到雨季路就断,山洪来了往哪跑都不知道。你一个女人——”
“我知道。”
方慧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很轻,但很稳。
刘德贵盯着她看了几秒,最后摇了摇头。
“行吧。你跟你爸一个脾气,犟。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院门口又停住了,回头说了句话。声音被山风吹散了一半,但方慧听清了。
“明天一早我叫你婶子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