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任何一家正规医院的手术室护士看到这个场景，都会当场崩溃。
顾辰站在手术间中央，缓缓扫视了一圈。
消毒水的味道和门诊大厅一样淡。空调外机的嗡嗡声从窗外传进来，说明密封做得不好。
他走到窗边，用手指抹了一下窗台。指腹上沾了一层灰。
手术室有灰。
他把钥匙攥在手里，下了楼。
经过三楼病区的时候，走廊尽头的一间病房里传来咳嗽声。门没关严，顾辰经过时，余光扫到病床上躺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床头挂着输液袋，颜色发黄——营养液。
陪床家属不在。床头柜上放着半碗凉透的稀饭和一部老人机。
顾辰收回目光，把钥匙放回护士站。
“王护士长。”
王琳抬头。
“手术室上次消毒是什么时候？”
王琳的眼神动了一下。她翻出一本登记簿，看了看日期。
“……上周三。”
“器械灭菌记录呢？”
王琳沉默了两秒，把登记簿翻到另一页。
她没有回答。
因为最近一次器械灭菌记录的日期，停在了上个月。
顾辰没再问。他点了一下头，转身离开。
王琳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登记簿的封皮。
这人来第一天，不问工资不问排班不问人际关系，就盯着手术室和器械。
她说不清这是什么意思。
但她隐隐觉得，这个从京城来的年轻医生，跟她想象的不太一样。
晚上八点，宿舍。
顾辰坐在书桌前，面前摊开的是那份红头文件和王琳给他的科室登记表。两份文件并排放着，数据交叉比对。
他拿了一支笔，在一张白纸上列了三行字。
第一行：设备——腹腔镜待修、微创器械为零、手术室消毒不达标。
第二行：人员——在编四人、手术量月均不足十台、术后感染率12%。
第三行：时间——卫健委复评，下半年。
他在“下半年”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
笔尖在纸面上停了几秒，又加了第四行。
第四行：外科主任，刘天明。
明天晨会，见。
他放下笔，拿起桌上那摞文献的第一组——肝胆胰脾系统，翻开第一页。
窗外，安和市的夜色沉沉。远处传来几声狗叫，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车灯从窗帘缝隙扫进来，又很快消失。
台灯是病房淘汰的那种可折叠式，灯管老化，发出的光微微发黄。
顾辰在黄色的灯光下安静地翻着文献，一页一页，速度均匀。
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白墙上，笔直而安静。
第二天早上七点四十，外科晨会。
安和医院外科的晨会在三楼尽头的一间小会议室里开，会议室大概二十个平方，能坐十来个人，但今天只来了六个——包括顾辰。
刘天明坐在长桌的主位上。
五十多岁，微胖，脑门锃亮，两侧残存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白大褂的扣子只扣了中间两颗，里面露出一件灰色的polo衫。他背靠椅子，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下巴微微扬着。
顾辰进门的时候，刘天明的眼皮抬了一下，没动。
“坐吧。”
顾辰拉开最近的一张椅子坐下。
旁边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医生，方脸，戴眼镜，偷偷看了顾辰一眼，算是打了招呼。胸牌上写着外科 陈磊 住院医师。
对面还有一个年纪更大些的，四十出头，头发已经有些花白，眼神有点浑浊，一看就没睡够。胸牌是外科 张文斌 主治医师。
加上门口站着的护士长王琳，和另一个低头记录的实习生，整个安和医院外科的全部家当，都在这间屋子里了。
刘天明清了清嗓子。
“开个短会。两件事。第一，院里新分配了一位同事过来，各位认识一下。”
他抬手朝顾辰的方向虚指了一下，“顾辰，主治医师，从协众医院调过来的。”
“调过来的”这四个字，他咬得很清楚。
屋里安静了一瞬。陈磊推了推眼镜，张文斌打了个哈欠。
“欢迎。”
刘天明说，语气寡淡，“年轻人来基层锻炼是好事，协众那种大医院，跟我们这儿不一样。大医院有大医院的规矩，小地方有小地方的做法。到了安和，得入乡随俗。”
他看了顾辰一眼，笑了笑。笑容里有种过来人居高临下的善意。
顾辰没接话。
刘天明也不在意，继续说：“第二件事。14床的病人，王大成，男，四十三岁，昨天下午急诊收的。主诉腹痛，右下腹压痛明显，麦氏点阳性，白细胞一万四。”
他顿了顿，用一种下定论的口气说：
“急性阑尾炎。没什么悬念。安排周三上手术台，我亲自带教。正好新同事来了，可以观摩学习一下。”
陈磊低头记录，没什么表情。
张文斌也没说话。
王琳站在门口，目光从刘天明脸上扫过，又扫到顾辰脸上。
顾辰翻开手里的那份今早从护士站拿的14床病历，看了几秒。
“这个病人昨天下午入院的？”
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会议室本来就小，所有人都听到了。
刘天明眉毛动了一下。“对。怎么了？”
“入院记录上写的主诉是腹痛一天，但护理记录里体温单显示，他昨晚到今早的最高体温只有37.4度。”
刘天明眨了眨眼。“37.4也是低烧，急性阑尾炎低烧很正常。”
“阑尾炎白细胞一万四，对应的体温应该更高。”
顾辰翻了一页，“而且他的疼痛记录有个细节——凌晨两点护士巡房时，病人清醒，说痛点从右下腹移到了脐周偏上。”
他从病历上抬起眼。
“典型阑尾炎的转移性腹痛，是从脐周转移到右下腹。不是从右下腹转移到脐周偏上。方向反了。”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陈磊停下了记录的笔，抬头看向刘天明。
刘天明的笑容收了起来。
“你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这个诊断可能需要再查一下。”
“再查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