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顾辰敲了两下门框。
刘天明抬头,看到是他,表情淡了一度。
“怎么,还有事?”
“14床的病人,我刚做了体格检查。”
顾辰站在门口,“建议暂缓手术,先补查凝血功能、尿常规和腹部增强CT。”
刘天明的保温杯顿在嘴边。
“你去查房了?”
“去看了一下病人。”
刘天明慢慢把杯子放下来。
“顾辰医生,我再说一遍。这个病人是我的病人,诊断是科室集体讨论的结果。你刚来报到,连管床资格都还没挂上,”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你凭什么去动我的病人?”
“他的下肢有紫癜。”
停顿。
刘天明的眼皮跳了一下。
“紫癜?”
他像听到了什么笑话,“你说个皮肤上的疹子就能推翻阑尾炎的诊断?你知不知道住院病人身上长几个红疹子多正常?药物反应、过敏、蚊虫叮咬……原因多了去了。”
“按压不褪色。”顾辰说。
刘天明的笑容僵了半秒,又恢复了。
“就算是紫癜,和他的腹痛有什么关系?你是不是想说这是腹型过敏性紫癜?”
他摆了摆手,“那是儿科的病,成人发病率极低。你在协众见过几例?”
“四例。”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张文斌醒了,困惑地看着两个人。
刘天明的脸色终于沉了下来。他站起身,走到顾辰面前。两人之间只隔了半米。
“顾医生,我尊重你的学历和出身。但你今天一来就挑我的诊断、查我的病人、搞我的手术台,你想干什么?”
他压低声音,语气已经不是教训,而是警告。
“我在安和待了二十七年。这里的每一台手术、每一个病人,都是我负责。你一个刚被协众退回来的主治,有什么资格指手画脚?”
他顿了一下。
“你要是觉得安和庙太小容不下你这尊大佛,那大门在一楼,随时可以走。”
顾辰看着他。
刘天明的眼睛里有愤怒,有维护地盘的本能,还有一种被冒犯后的恼羞成怒。但没有对病人安危的担忧。
一秒也没有。
“我不走。”顾辰说。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笔,在病历的空白处写下了四个字——
建议补查。
然后在下方签上自己的名字,把病历递给了刘天明。
“这是我的书面意见。查不查,主任定。”
他转身走了。
刘天明握着那份病历,脸涨得通红。
半晌,他把病历往桌上一摔。
“反了天了!”
张文斌缩了缩脖子,一句话不敢说。
走廊里,顾辰的脚步声平稳地远去。
他知道刘天明不会查的。
那就等。
等到不得不查的那一刻。
只是希望那一刻到来的时候,14床的病人还来得及。
晨会散了。
顾辰回到护士站,把14床的病历放回架子上。王琳站在一旁整理今天的医嘱单,余光扫了他一眼,没说话。
“王护士长。”
“嗯?”
“14床今晚的护理巡视,能不能把频次提高到每小时一次?”
王琳的手顿了一下。常规的夜间巡视是两小时一次。加到一小时,意味着夜班护士的工作量直接翻倍。
“什么理由?”
“病人的腹痛有游移趋势,血压偏低,需要密切观察。如果出现腹痛突然加剧、呕吐、便血或者皮疹扩散,请第一时间通知我。”
他说得很平淡,像在陈述天气预报。
便血。皮疹扩散。
王琳盯着他看了两秒。她在安和干了八年,经验告诉她,一个医生在下医嘱的时候,如果提前预设了好几种恶化情形,要么是这人太谨慎,要么是他已经判断出某种趋势,只是还缺一个确诊的证据。
“你觉得14床不是阑尾炎。”这不是疑问句。
“我没这么说。”
王琳看了他一眼。这人说话跟下刀一样,只切必要的部分,一个多余的字都不给。
“行,我安排。”
她在护理记录单上写下调整后的巡视计划,犹豫了一下,又加了一句——遵主治顾辰口头医嘱。
写完之后她自己都愣了一下。顾辰今天才报到,严格来说连管床资格都还没正式挂上,她这么写,等于替他背了半个书。
但她没划掉。
顾辰点了一下头,转身走了。
王琳看着他的背影,白大褂的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走路不快不慢,步幅均匀。跟病区里其他几个医生那种拖沓散漫的走法完全不同。
“王姐。”
旁边的年轻护士凑过来,“他刚才说便血和皮疹扩散?14床不是阑尾炎吗?阑尾炎怎么会便血?”
王琳把医嘱单锁进抽屉。
“别多问。今晚14床的巡视你盯着,任何异常立刻叫我。”
年轻护士撇了撇嘴,但还是点了头。
顾辰回到宿舍。
书桌上摊着昨晚的那张白纸,四行字还在。他拉开椅子坐下,拿笔在第四行外科主任,刘天明下面,又加了一行。
第五行:14床,王大成。观察窗口:48小时。
周三手术。今天周一。
还有两天。
他翻开桌上那摞文献,找到按免疫系统分类的那一组,从中抽出三篇论文。
第一篇是关于成人腹型过敏性紫癜的大样本回顾性研究,第二篇是IgA血管炎合并肠道并发症的影像学特征分析,第三篇是过敏性紫癜误诊为急腹症的案例汇总——来自《柳叶刀》子刊,去年发表的。
三篇论文加起来四十多页,他用了一个小时看完。不是泛读,是逐字逐句地核对数据和结论,在空白处用铅笔做标注。
14床的临床表现和文献中的典型案例吻合度超过百分之八十。
唯一缺的是实验室证据——血清IgA水平、尿常规、凝血功能。
刘天明不让查。
顾辰把三篇论文重新夹好,放在桌面最显眼的位置。然后拿出自己那个私人器械包,打开,检查里面的每一件器具。
止血钳,持针器,手术剪,组织钳。全是他从实习期就开始用的那套,每一个关节的松紧度他闭着眼都摸得出来。
他把器具逐一擦拭,重新归位,合上包,锁回抽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