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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得知一个月不用去闲柳院给老太太请安,姜云畔走路的步子都轻快许多,绿萼勉强跟上她的步伐,走了一会儿,瞧到不远处熟悉的院落,绿萼的心顿时咯噔一声。

推开两扇窄小的院门,里面是个四四方方的小院,与伯府的恢弘大气格格不入,院中的布置颇有扬州水乡的意味,主人让匠人在院中挖出一条流水,流水上有一架木桥。

若是春日,院中的百花盛开,落花会飘零在水面,水底下的红锦鱼嬉戏其中。

姜云畔小时候最喜欢搬着摇椅坐在水边,手里握着鱼食,看着群鲤们为争抢鱼食而纷纷把头探出水面,一直张大嘴巴,等着她丢鱼食。

流水中的红鲤仍在,而院子的主人却已经离世十三年。

姜云畔知道伯爷一直派人专门打理这个院子,有时想她姨娘了,便会来此处小住几日,但大部分时间都是不在的,所以这院中的鱼啊、花啊、草啊,都是她与阿珍打理。

阿珍就是替伯爷打理院子的养花人,她自幼不会言语,是个天哑,被家中爹娘嫌弃,但阿珍偏偏生得一副清丽的面容。

未满十五岁,她爹便找了一家只图色相纳妾的门户,其纳妾的那位员外老爷年岁六十有四,家中儿女齐全,只想为老爷子找个漂亮又勤快的小妾照顾他。

阿珍宁死不嫁,在家中断水绝食,欲想把自己活活饿死,也不愿意听爹娘的话嫁去那坟冢。

她爹娘却是置之不理,老俩口自己跑去同员外家相商定亲的细节,收了整整八十两的聘礼,银元宝塞满老俩口的银袋子,重得他们佝偻了腰。

员外家付过聘礼就要上门抬人,派了一顶小轿随着阿珍爹娘回去,谁知他们回到家,就看见家中大门敞开,阿珍爹猛地冲进去,阿珍房门的锁已经被砍断,房间里的人消失不见。

据阿珍所示,她是被邻里的叔婶们所救。她爹娘卖闺女的行迹,邻里们甚是厌恶,阿珍爹娘前脚出门,她们后脚就撞破了阿珍家门,送阿珍一路到城门,每家出五六文,凑了整三百文给阿珍做盘缠,让她离开扬州城。

姜云畔曾闲时问阿珍,她恨爹娘吗?

阿珍不会说话,只摇了摇头,又立马点了点头。

瞧见她脸上的难色,姜云畔表示懂了,缓缓道:“你摇头,是因为他们是你亲生爹娘,生养之恩难报。你点头,是因为他们对你无舐犊之情,只想推你下地狱,换钱财。你即恨又觉得不应恨。”

阿趁睁着澄澈的眼睛看她。

姜云畔握住她的手,缓缓道:“可是,阿珍,我觉得你该恨。”

阿珍脸上出现茫然的神情,一时手足无措的看着姜云畔。以前她还小时,在家中常受打骂,巷弄的男娃们也拿她撒气,嘲笑她是哑巴,即使挨了打也不会告状。

有一回,过路的好心人帮她赶跑了他们,问他们为什么要打她,阿珍不会说话,只能用手指胡乱比划。

好心人沉默了半晌,问:“你恨他们吗?”

阿珍失落的摇头,她才是怪物,怪物怎么能恨人。

好心人摸了摸她的头,说:“可是,我觉得你该恨。”

这个好心人正是伯爷,准确说是伯爷与二姑娘的亲娘,当时他们在扬州游玩,恰好遇到落魄的她。相同的两句话交织在一起,让阿珍想起了那个俏丽的女子。

能再遇伯爷,并且让她养着她留下的百花,阿珍时常感叹这是她与她的缘分,阿珍心甘情愿的守在小院里,与伯爷、二姑娘一起怀念她。

除了院中的百花,还有暖阁前的绿梅,据伯爷说,这是她姨娘离世前最喜爱的绿梅,从扬州带来养在京城,从广阔水乡来到这方圆寸地。

姜云畔怜慕的扶了扶梅枝,见花犹见人,今年梅花开得格外盛,仿佛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姨娘此时就在看着她。

“……姑娘。”绿萼怜惜道:“莫要再伤感了,姨太太在天之灵见你难过,亦会伤心的。”

姜云畔没有回应她,反而一直愣愣盯着梅枝,绿萼自然的顺着看了一眼,匆匆一瞥,却是彻底呆滞。

绿萼立即蹙眉,扬声呵道:“是谁那么大胆,居然敢剪梅枝,不知道这是姨太太的遗物吗,掉片花瓣伯爷都心疼得不行,居然敢剪断三条枝!”

她声音极大,立马招来院外洒扫的小厮。

小厮颤巍巍的抬头看了一眼,确实被人剪断三条梅枝,他顿时面容惨白,哐当一声跪了下来,喊冤道:“二姑娘饶命,二姑娘饶命,小的冤枉啊。奴才奉伯爷的指派看管小院十余年,从来没出过差错啊,这梅枝定然是别人趁着奴才洒扫时,偷偷潜进来剪去的,求二姑娘明查啊!”

绿萼叱道:“尽管不是你剪去的,你依旧有推脱不掉的失职之责,这还好是二姑娘发现,若是伯爷发现的,还容得了你在这说辩解之词,早就拖下去打一顿板子丢出府了。”

小厮闻言身体越发抖得厉害,痛哭流涕道:“二姑娘,真不是奴才干的,您救救奴才吧,我不能被赶出伯府啊,我家中老娘还等着银子抓药吃呢!”

绿萼叹了口气,恨其不争道:“你啊你,早叮嘱过多少回了,这株绿梅万万不能出一点差错,你往日做得不错,怎么今日就出了岔子呢。伯爷今日气哄哄回来,说不定等会就会来院子小坐,这梅枝如今是接也接不上了啊。”

话落,她回头看主子,小心翼翼试探道:“姑娘,阿狰……要如何处置?”

姜云畔叹息:“一株绿梅,怎么也碍人眼。”

好似只要与她姨娘有关的人事物,都不被伯府的其他人喜欢,人都已经离世,到底是怎样的仇恨让她们如此恨一个亡人呢。

“阿狰起来吧,马有失蹄人有失足,怪不着你。若是伯爷问,你就照实答,就当哪个不懂事的奴才剪了去,若是伯爷要责问你……你便说是我将你喊了去,让你去把绿萼搬过来。”

跪在地上的小厮闻言登时瘫软在地上,二姑娘这么说,他就算得回一条命了。

绿萼瞧他经不起事的模样,取笑道:“成了成了,快起来吧,还不去姑娘院里搬绿萼,再趴在地上磨蹭,要等伯爷来了发问你不成。”

阿狰闻言一骨碌爬起来,连连鞠躬道:“谢二姑娘,谢绿萼姐姐,我这就去搬绿萼。”

他脚步匆匆的离开。

绿萼见他背影消失在院门处,转身看了看剪断的枝口,沉着脸道:“姑娘,这不会是……”

“不会。”姜云畔打断道:“太太从清早就一直在老太太屋里议事,一定不会是太太,许是哪个不知事的奴才瞧见绿梅新鲜,剪了回去摆着看吧。”

绿萼哑然,抬起手摸了摸断裂的枝口,轻声道:“无论是谁,伯爷看见定是会把人找出来的。”

姜云畔默默垂眸,无论是谁,她都不希望是太太,自幼起,太太对她就极其关照,相比于同是姨娘之女的姜元宁,她的待遇简直是天差地别,哪怕是太太拿自己私房嫁妆银给大姐姐打珠翠,也没忘记给她打一套。

虽然太太可能是顾念伯爷才对她格外好些,但她很受用这份微薄的母爱。

绿梅的事自然有伯爷处理,姜云畔伸了伸懒腰,捧着暖炉回云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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