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顶楼的公寓,
七点的闹钟准时响了。
窗帘没拉严实,阳光从窗台的缝隙挤进来。
落在床的另一侧。
那半边的床位空了,连褶皱都没有。
陈明森看了几秒,起身。
浴室里,牙刷架上只有一支。
拿牙膏的时候,手习惯性地往左偏了一下,手落了空,才意识到位置变了。
原本那里放了一支,配套的粉色的,软毛牙刷。
那支同款蓝色的,他嫌软,用过一次就换了。
后来那支蓝色的一直在那儿。
现在没了。
手悬在半空中,顿了两秒。
然后收回。
镜面上左下角有一个白色边缘不清晰的印。他以前从不在意这些。
他却盯着看了三秒钟。
然后伸手,用指腹擦掉了。
走人。
陈明森今年三十,放在学术圈,这个年纪能评上副研究员,已经是少见的速度。
研究方向是神经科学,硕博连读期间,在Nature上发表的一篇关于突触可塑性的论文,引起了圈内不小的关注。
二十六岁博士毕业,赴美做了两年博后。回国那年他二十八岁,手里捏着三篇一区SCI,被A大聘为“特聘研究员”,同时在神经科学研究所挂了副研究员职称。
实验室的同事看来,陈明森像不知疲倦。
作为最年轻的研究员,大家都爱打趣说陈老师目标是为了拿诺奖。
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回国前最后一年,苏黎嫁了人。
那之后他把自己关进实验室,不让自己停下来。
时凝那天离开之后,他一直睡在学校的公寓。
为了取个材料,昨晚才回来。
而公寓,再次成为了一个人的住所。
陈明森驱车回了学校。
临时通知,下午两点,准时课题组组会。
会议室在研究所三楼。
共到了五个人,三个硕士和两个博士。
陈明森坐在主位,面前摊着打印好的文献。
他穿一件灰色的衬衫,领口松垮地搭在锁骨上,衬得那张脸越发白皙冷淡。
陈老师被同学们戏称为a大老师的门面担当,一张脸,总能引得不少别的专业学生过来蹭课。
但只有他的学生才知道,什么叫有些大佬“只可远观”。
陈老师只有在上几个班合上公开课的时候,偶尔开两句玩笑话,平时课下笑都不笑的。
刚博一的周源正汇报最近的论文进度,对上陈明森那张面无表情的冷脸,嗓子发紧,紧张得直搓手。
他跟着陈明森的时间最久,是他刚来A大带的第一届学生。
三年了,还是没办法习惯这种“突然袭击”。
陈明森抬了一下手。
周源立刻停住。
“第三部分的实验数据,你看了原始文献吗?”
“嗯嗯看了。”
“作者用了什么模型?”
“我参考了两篇文献,其中之一...驱动的条件性敲除....”
“背景?”
周源愣了一下,翻到PPT的第三十二页,上面写着“C57BL/6J”。
陈明森没有看屏幕。他低头翻着自己面前的打印稿,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C57BL/6J和C57BL/6N在突触可塑性上有差异,你不知道吗?”
会议室安静了。
没有人说话,没有人翻页。
两个硕士生在笔记本上飞快地记,另一位博一的学生盯着自己的电脑桌面不敢抬头。
“额,对不起陈老师,我马上下午就改。”
“明晚之前,改好发我邮箱。”
“好的。”
周源坐下来,手心全是汗。
陈明森翻看完所有学生的进度,扫了一眼蔫头蔫脑的在场几人。
视线被窗台上的一盆绿萝吸引住。半年时间,原本只冒了个头的绿萝,叶子已经垂了半截下来。
时凝买的。
那时候她刚搬进公寓,从超市买了两盆绿萝,一盆放在客厅,一盆是她跟他来学校的时候,让他带到实验室的。
“我看你们实验室整天对着仪器,放盆绿萝净化空气呢。”
他当时说:“绿萝对空气净化没什么用,有篇文献,我找给你看看?”
只是随口一句,或许也是为了逗逗她。
可她的脸慢慢红了,人变得窘迫且拘谨,小声说:
“这样啊,那我现在知道了。你留着当个盆景,放松心情可以吗?”
她总是这样。
被他反驳时,先找自己的问题。
小心翼翼的。
像初见时那样。
脸红着,眼睛不敢看他,心思一览无遗。
思绪再次飘远,
从那天她赌气搬走之后,已经过去一周多了。
他没有去找她,手机上也没有任何消息发来。
时凝是软性子,从他第一次见她便看透。
为了避免冲突,她从来以委屈自己的方式应对。
这样的女孩子,她服软,不过是时间问题。
更何况,她还那么喜欢他。
但这次冷战的时间,确实比以往的要长。
思绪收回。
陈明森盯着那盆绿萝长达一分钟,忽然皱了皱眉:
“绿萝谁放这里的?”
刚硕二的许妍妍小心翼翼地举手:“我,是我端过来的。这边阳光好,我看之前放会议室没人浇水要枯了,顺手……”
“拿走。”
“哦……好的。”
许妍妍连忙站起来,正要把绿萝端走,又听到他说:
“算了,放那吧。”
“哦哦。”
手又缩了回去。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在座的几个学生彼此交换眼色。
陈老师今天心情不好啊。
————
组会结束后,陈明森回了一趟父母家。
手机里躺着上午母亲发的一条消息:周末晚上回不回来吃饭?
自从他结婚以后,回家的次数很少,带时凝去的次数更是寥寥。
一方面,父母不喜欢她,当然更重要的是,
他没有告诉他们,他没有领证。
在他们看来,他确实是结婚了的。
进门,阿姨把拖鞋拿了过来。
陈母看到儿子一回来便坐到沙发上揉太阳穴,关心道:
“不舒服啊?是不是最近学校太忙了?”
陈明森不置可否地“嗯”一声。
"时凝怎么没跟来?“
陈父原本在摆弄自己的盆景,看了儿子一眼,慢慢说:
”我听说你这一个月都睡在学校。“
陈母“啊”了一声,显然也是才知道,她转过头看儿子问:
“怎么回事?吵架了?”
想起那个女孩子,她刚知道的时候是满心的不愿意。
家里给他介绍的那些同事家的女孩子,他连看都不看。突然某天说要结婚,对方还是县城来的。
后来见了人,颜控的陈母心里又好受了些。这儿媳妇长得漂亮,像早期港台的哪个明星来着。
“我以为你这次会带她一起来。”
”分居几天。“
陈明森淡淡道。
“分居?”
陈母以为自己听错,扭过头来看他,
陈父冷哼:“你最近往医院跑的够勤,又是那个苏黎。”
一句话,像炸雷。
陈母直接惊地从沙发上坐直了身体。
那些糟心事,她以为过去了。
当年苏黎嫁人,儿子也结了婚。
她倒是听那几个平日玩的好姐妹说的苏家小女儿嫁给顾家后又离了。
“你又和她联系上了?”
陈母的声音里是压不住的火。
”这些事让时凝知道了,她和你分居的?“
她想到什么,一下惊出汗:
“你不会是想离婚,然后娶苏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