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妇人四十出头,面容端肃,一身黛青色暗纹褙子,略施粉黛,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那正是镇国公夫人,楚氏,也是世子萧衍和萧瑗的母亲。
萧家是开国功臣之后,封镇国公,世袭罔替,虽不如裴家在文官中根深叶茂,但论实权,在京中也是排得上号的。
而镇国公世子萧衍现任御前禁军右都指挥司一职,虽官职不高,仅四品,但深受当今陛下信任。
裴夫人又道:“听闻世子前些日子北上剿匪受了点伤,如今可大好了?”
镇国公夫人听着面色不变,淡淡道:“劳裴夫人挂念,没什么事了。”
“那就好。”
长公主闻言,看过来一眼,却没说什么。
几位夫人又聊起了春郊祭祖的仪制,各家女眷随行以及一些衣裳首饰的事,气氛倒也融洽。
水阁外的丫鬟们穿梭添茶,脚步轻巧,不闻一声响动。
就在这时,一个身形瘦长的侍女从回廊尽头快步走来。
这侍女穿着青色比甲,容貌寻常,但脚步极稳,气息不乱,腰间别着一块铜制令牌,一看就是长公主府出来的人。
她行至水阁门口,掀帘进去,在长公主耳边低声说着话…
长公主正端着茶盏,闻言手上动作微微一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将茶盏放下,侧过头来,不动声色地朝裴夫人方向扫了一眼。
那眼神说不上意味深长,却让裴夫人心里咯噔了一下。
在场的夫人们都是人精,明显察觉到长公主的神色有了微妙的变化,也跟着看了过来。
怎么了?
裴夫人下意识地在脑中飞快过了一遍近日的事,并无大不妥。
那侍女说完,垂手退到一旁。
长公主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没有开口。
水阁里的气氛忽然安静了一瞬。
几位夫人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但谁也不敢贸然开口问。
就在这时,水阁外的回廊上传来一阵脚步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穿鹅黄色褙子的少女快步走来,身后跟着两个丫鬟。
少女容貌明丽,眉目间带着几分英气,正是镇国公府的四姑娘萧瑗。
只见她径直走到水阁门口,朝长公主行了一礼:“臣女萧瑗,给长公主请安。”
晋安长公主颔首:“萧姑娘起来吧。”
萧瑗起身,没有第一时间往母亲那儿去,而是转向了裴夫人,将手里的玉佩放到了桌面上,才道:“裴夫人,这是沈家姐姐让我转交给您的。”
那玉佩通体莹白,雕着并蒂莲纹,下方坠着绛紫色的穗子。
穗子的编法很特别,是裴家特有的样式。
裴夫人原还有些纳闷,低头细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她认得这块玉。
这是当年裴家和建安侯府定亲时,自家送去的定亲信物。
并蒂莲纹寓意佳偶天成,玉佩背面还刻着一个“裴”字。
这块玉佩不是在沈昭宁手里吗?怎么会……
“这是什么意思?”裴夫人抬头看向萧瑗,声音陡然拔高了几分,带着一股子凌厉,“萧姑娘,沈家大姑娘为何要你转交这块玉佩,可是出了什么事?”
萧瑗素来是个爽利性子,直言不违道:“倒也没什么,只是沈家姐姐在金明池西的假山后面,当场撞见裴公子与沈家三姑娘沈婉宁沈在衣衫不整地私会,沈家姐姐便说,这亲事她不要了。”
此话一出,水阁里瞬间炸开了锅。
在场的夫人们各自交换了一个惊骇的眼神,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手中的茶盏差点没端稳。
私会?
未婚夫和继妹,还是在长公主的赏花宴上?
这也太不像话了!
裴夫人手中的玉佩差点没握住,她的脸色由白转红,又由红转青,最后定格在一种极其难看的神情上,像是被人当众扇了一巴掌,又不得不端着体面不能发作。
“一派胡言!”裴夫人猛地站起身,声音尖锐,“行舟是我亲自教养长大的,知礼守节,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定是有人陷害于他。”
她目光如刀般射向萧瑗:“萧姑娘,你与沈家大姑娘交好,自然替她说话,但你可知诬陷丞相之子是什么罪名?”
萧瑗没有被这气势吓住,她挺直脊背,正要开口,却被身后一道沉稳的声音打断了。
“瑗儿。”
镇国公夫人站起身,走到女儿身边,伸手将萧瑗挡在身后。
她面容平静地看着裴夫人,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裴夫人,我家瑗儿不过是代人传话,哪里有本事诬陷令公子?再说既然是在光天化日之下撞见的,自有旁的人证,是否诬陷,今日长公主在此,大可派人去查。而裴夫人此刻该盘问的,也不是我家瑗儿,而是令公子才对。”
这一番话句句在理,将裴夫人接下来要说的话堵得死死的。
后者脸色一沉:“国公夫人,你这话是说,我儿子真做了那等见不得人的事?”
“我没说过。”镇国公夫人淡淡道,“我只说,裴夫人该去问令公子,他有没有做过此事,而不是在这儿以势压人,逼人改口。”
水阁里的气氛顿时剑拔弩张。
几位夫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插嘴。
一边是丞相夫人,一边是镇国公夫人,哪边都得罪不起。
长公主端着茶盏,始终没有说话,只是在旁边静静看着这一出戏。
直到裴夫人被镇国公夫人呛得说不出话来,长公主才放下茶盏,轻轻叹了口气。
“裴夫人,”长公主开口,语气不疾不徐,“你方才不是纳闷,本宫为什么看了你一眼吗?”
裴夫人一怔,转头看向长公主。
长公主朝一旁的侍女抬了抬下巴:“柳枝,你来说吧,之前在假山那边看到了什么。”
那侍女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回道:“回公主殿下,奴婢适才路过假山那边,远远看见裴公子和一位穿粉色衣裙的小姐在山石后说话,那位小姐靠在裴公子怀里,衣衫略有不整。后来建安侯府的沈大姑娘和萧姑娘经过,恰好撞见了这一幕。那位粉色衣裙的小姐还跪下哭求沈大姑娘成全,说是愿意做妾。再后来,建安侯夫人赶到,没说两句,就当场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