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搬进901快一个月了，麦丽丽的生活变得很有规律。
每天早上六点四十起床，七点二十出门，走路十分钟到诊所。晚上五点半左右回来，如果老王做了饭就一起吃，如果他有事出门，她就在外面随便吃点。
每天晚上九点左右，老王在客厅看电视，她出来倒水，然后在沙发的另一头坐下。有时候聊几句，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各干各的。
马佳佳说他们是“老夫老妻模式”。麦丽丽听了，耳朵红了一下，没接话。老王也没接话。马佳佳觉得没意思，回房间刷手机去了。
这天晚上，老王在客厅看纪录片，麦丽丽坐在旁边看书。
她的手机响了。
她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没有显示姓名，只有号码。但她一看号码，脸色变了。
没接。
又响了。
她按掉了。
第三次响的时候，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
老王不知道她接了没有。他调低了电视音量，只看到她站在阳台上的背影，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攥着栏杆，指节发白。
她没有说话。
一直在听。
听了几分钟，她说了一句什么，声音不大，老王没听清。然后她挂了电话，没有马上回屋，在阳台上站了很久。
过了十几分钟，她回来了。
她的眼眶是红的。
“王叔，我先回房间了。”声音有点哑。
“嗯。”
她低着头，从他面前走过。
他没拦她，也没问。
第二天早上，老王在厨房煮粥。
麦丽丽从房间出来，眼睛肿的。她没化妆——她一般只护肤，不化妆——头发随便扎了一下，穿着那件常穿的白衬衫，领口没系好，歪了一点。
“王叔，早。”
“早。粥好了，喝一碗？”
“嗯。”
她坐在餐桌前，拿起勺子，喝了一口。老王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的背影。
“麦医生。”
她转头。
“今天早餐想吃啥？”
她愣了一下：“不是有粥吗？”
“除了粥。”
她看着他，想了一下：“那……我想吃你做的葱油拌面。”
“行。”
他转身去冰箱拿葱。
麦丽丽看着他的背影，不知道为什么，眼眶突然有点热。她低下头，继续喝粥，把那碗粥喝完了。
葱油拌面上桌的时候，麦丽丽的手机又响了。
她看了一眼，按掉了。
又响，又按掉。
第三次的时候，老王开口了。
“你接吧，我进房间。”
他站起来。
“不用。”她按掉了电话，“不用。”
她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王叔，你坐下。”
他坐下了。
两人开始吃面。谁都没说话。麦丽丽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吃。老王也没催她。
吃到一半，她突然停下了。
“王叔。”
“嗯。”
“大学的时候，我谈过一个男朋友。”
他放下筷子，听着。
“他是学生会主席，长得帅，口才好。我大三的时候，他追的我。当时我是医学院公认的校花，而他是才子。才子佳人，身边所有人都以为我们会结婚。”
她夹了一筷子面，没吃，又放下了。
“我们谈了一年多。后来一个低年级的女生追他，追得很凶。那个女生比我们低三届，长得也就中上，但胆子大，什么都敢做。他在哪儿她在哪儿，全校都知道她喜欢他。”
老王没插话。
“他一直是拒绝的。他跟那个女生说他有女朋友了，那个女生说‘我不介意’。他跟她说你别这样，那个女生说‘我喜欢你是我的事’。”
她停下来，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有一天，他突然跟我说分手。”
“我问他为什么。他说不合适。”
“我说我们哪里不合适了？他没说话。”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
“我同宿舍的姐妹们不忿，后来她们了解到那个女生的爸爸是省城一家大医院的院长。她跟他说，她爸能帮他在省城安排工作，能帮他进最好的医院。”
老王看着她，没说话。他的眼神很沉。
“我本来保研了，本校的研究生。分手以后，我把保研放弃了。我不想再待在那所学校，不想再看到他，不想看到他们俩走在一起。我直接来了广陵，找工作，考执业医师，从头开始。”
“他留在原来的学校读研。那个女生比他低三届，他以为等她毕业，两个人可以一起进省城的大医院。眼看快要毕业了，结果那个女生跟他说分手了——她的高中男朋友回来找她了，两个人从小一起长大，两家是世交。”
她笑了一下，不是真的笑。
“他什么都规划好了，人家不跟他玩了。”
“昨天晚上他打电话来，说他和那个女生分手了，说他想我，说他可以来广陵发展，想跟我重新开始。”
她深吸一口气。
“我跟他说，你选的路，你自己走完。跟我没关系。”
眼泪终于掉下来了。一滴接一滴，擦不完。
她不想在他面前哭。太丢人了。二十六岁了，为一个四年前甩了她的男人哭，太丢人了。但她忍不住。那口气堵在心里十年了，一直没出来。
“王叔，我不想哭的……”她的声音碎成了几片。
老王站起来，走到她身边。
她以为他要拿纸巾。她低着头，用手背抹眼泪，抹了几下，越抹越多。
然后她感觉到肩膀上的重量。
老王的手轻轻落在她肩上，轻轻拍了拍。
她再也撑不住了。
她转过身，头靠在他的肩膀上，哭出了声。不是小声啜泣，是真的哭出声来。四年的委屈、不甘、憋屈，全都翻了出来。她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鼻子堵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老王没动。他坐在那里，让她靠着。
他的一只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像是一个长辈在哄小朋友睡觉一下，两下，三下——让她感觉非常的安慰。
厨房的灯还亮着。粥在锅里咕嘟咕嘟地响。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她的哭声，和他一下一下轻轻拍打她后背的声音。
过了很久，哭声停了。
她还在他肩头，没动。呼吸慢慢平稳下来。
“王叔。”
“嗯。”
“你的衣服湿了。”
“没事。”
“我是不是很丢人？”
“不丢人。”
她慢慢直起身，不敢看他的眼睛。她的脸全花了，眼睛红红的，鼻子红红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
她伸手去拿纸巾，老王已经把纸巾盒推到她面前。
她抽了几张，擦了脸，擤了鼻子。
“王叔。”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什么都不问。”
他没说话。她站起来，低着头，快步走进洗手间，关上了门。
老王坐在餐桌前，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T恤——肩头那一块湿透了，还有黏糊糊的东西。他站起来，去卧室换了一件，把湿的那件扔进洗衣篮里。
麦丽丽从洗手间出来的时候，脸洗干净了，头发重新扎了一下，但眼睛还是红的。
“王叔，我去上班了。”
“路上小心。”
她换了鞋，走到门口，又回头。
“王叔，面很好吃。”
“晚上回来，再给你做。”
“好。”
她开门，出去了。
门关上。
老王站在玄关，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餐桌，把两碗剩面收了，拿到厨房去洗。水池里的水哗哗地流，他看着那个粉色的杯子——她昨天喝过姜枣茶的那个，还放在茶几上。
他把杯子拿过来，洗了，放在碗架上。
他擦干手，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他站起来，去阳台抽了根烟。青色的烟雾在晨光里散开，很快就散了。
（第7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