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马佳佳最近心情不错。
上次被家长投诉，老王帮她写了那份材料，园长约谈了家长，事情就过去了。她觉得自己逃过一劫，那天回家以后她狠狠地亲了老王一口，把老王弄一个大红脸。
这天下午，离放学还有半小时。
马佳佳在教室里整理孩子们的图画作业。一张一张翻过去，大部分是涂鸦——太阳是绿色的，云彩是红色的，小兔子长得像土豆。她笑着把画叠好，塞进每个孩子的书包里。
“马老师！马老师！”
配班老师小周跑进来，脸色很紧张的样子。
“怎么了？”
“浩浩和轩轩在操场上打起来了。”
马佳佳放下手里的画，快步走出去。
操场上，两个小男孩扭在一起。浩浩骑在轩轩身上，轩轩揪着浩浩的耳朵，两人都不松手。旁边围了一圈小孩，有的在喊“加油”，有的在哭。
“松开！都松开！”马佳佳蹲下来，把两人分开。
浩浩的鼻子下面有一道血痕，轩轩的脸颊红了一片。两人都在哭，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但谁也不看谁，都扭着头，嘴巴撅得能挂油瓶。
马佳佳一手拉一个，把他们带回教室。
她让两人坐在小板凳上，面对面。她自己搬了个小椅子坐在中间。
“谁先动手的？”
浩浩指着轩轩：“他抢我的积木！”
轩轩指着浩浩：“他推我！”
“我没推你！”
“你推了！”
“我没推！”
“好了。”马佳佳制止他们，“不管谁先动手，打人是不对的。你们两个都错了，互相道歉。”
浩浩不吭声。轩轩也不吭声。
马佳佳叹了口气，换了个方式：“浩浩，你打轩轩的时候，他会不会疼？”
浩浩低头，揪着自己的衣角，过了一会儿，小声说：“会。”
“轩轩，你打浩浩的时候，他会不会疼？”
轩轩也低下了头：“会。”
“那你们互相道个歉，好不好？”
浩浩先开口：“对不起。”
轩轩：“对不起。”
“握个手。”
两只小手伸出来，握了一下，又飞快地缩回去了。
马佳佳笑了：“好了，去玩吧。不许再打了。”
两人跑开了，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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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佳佳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她不知道的是，浩浩和轩轩回家以后，跟家长说了完全不同的版本。
浩浩说：“轩轩抢我的积木，我跟他讲道理，他不听，就打我。马老师只批评我，没批评轩轩。”
轩轩说：“浩浩先推我的，我摔倒了才还手。马老师只骂我，没骂浩浩。”
两个孩子的版本里，自己都是受害者，对方都是坏人。老师的处理，都是“不公平”的。
下午四点半，幼儿园门口。
家长们陆陆续续来接孩子。马佳佳站在门口，笑着跟每个家长打招呼。
“浩浩奶奶，今天浩浩画画画得特别好——”
话没说完，一个女人的声音从旁边炸开了。
“你还有脸笑？”
马佳佳转头。浩浩奶奶站在她面前，脸色铁青。
“浩浩脸上的伤怎么回事？被同学打了你都不管？你当什么老师？”
轩轩外婆也凑过来了。
“你还好意思说？你家孩子先动手的！”
“胡说八道！浩浩在家从来不主动打人！”
“我家轩轩也不主动打人！”
两家家长吵起来了，声音越来越大。旁边接孩子的家长围了一圈，有的在看热闹，有的在劝。
马佳佳站在中间，手足无措。
“两位家长，别吵了，事情是这样的——”
“你就是那个马老师？”浩浩奶奶盯着她，“浩浩说你就只批评他，没批评打人的那个！”
“浩浩奶奶，我两个都谈心了，对他们打人的行为也批评了——”
“他说的跟你说的不一样！你是不是偏心了？你是不是跟轩轩家认识？”
马佳佳张了张嘴，不知道怎么解释。她越急越说不清，越说不清家长越觉得她心虚。
“你们这幼儿园怎么回事？”
“我孩子交给你们，就打成这样？”
“我要找园长投诉！”
七嘴八舌的声音把她淹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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丽丽昨天说，好久没有吃老王做的清蒸多宝鱼了。多宝鱼要到第一菜场才有，老王今天特地提早出来买菜，因为第一菜场要远，他平时都去家里附近的文昌菜场。
下午四点多，太阳还很高，他买了多宝鱼骑着自行车往回走，正好路过佳佳工作的幼儿园门口。
他看到了马佳佳，她被几个家长围在中间，脸色发白，嘴唇在抖。旁边还有人举着手机在拍。一个小姑娘，二十出头，被一群大人围着骂，她连还嘴的机会都没有。
老王站住了。
他看了几秒，然后走了过去。
“佳佳。”
马佳佳听到这个声音，像溺水的人抓到了岸边的绳子。她转头，眼眶红了，嘴唇在抖，说不出话。
老王站在她旁边，“我是她叔叔。”他看着浩浩奶奶，声音不大，但很清楚，“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浩浩奶奶上下打量了他一番：“你是她叔叔？你们幼儿园老师怎么回事——”
“能先让我说两句吗？”老王打断她，不是不礼貌，是那种医生跟病人家属说话的口气——不急不慢，但让你觉得听他说完很有必要。
浩浩奶奶停了一下。
老王蹲下来，看着浩浩。
“浩浩，你今天跟谁打架了？”
浩浩躲到奶奶身后，不吭声。
“别怕，爷爷不是来骂你的。爷爷是医生，专门看小朋友的病的。你跟爷爷说说，你打哪儿了？”
浩浩指了指自己的鼻子：“鼻子疼。”
“还有呢？”
“胳膊也疼。”
“那个小朋友打你哪儿了？”
浩浩愣了一下，没说话。
老王没追问，站起来看着浩浩奶奶。
“浩浩奶奶，浩浩的性格我了解过，他不是爱惹事的孩子。今天这事，两个小孩都有责任。但咱们大人在这儿吵，孩子看着，大人越吵他们越紧张，心里会更委屈。”
浩浩奶奶的气消了一点，但还是板着脸。
老王转头看着轩轩外婆。
“轩轩外婆，你家孩子在家喜欢动手吗？”
轩轩外婆愣了一下：“不太动手。”
“你家孩子平时跟人闹矛盾了，是先讲道理还是先动手？”
轩轩外婆想了想：“先喊。”
老王点了点头：“五六岁的孩子，语言表达能力还没发育完全，遇到矛盾说不清楚，就上手了。这不是‘坏’，是还没学会怎么处理冲突。”
他看看两家家长。
“两个孩子回家跟你们说的，是不是都是‘他先打我的’‘老师只批评我不批评他’？”
两个家长对视了一眼，没说话。
“这是小孩的心理保护机制。他不觉得自己有错，他觉得自己是被欺负的那个。所以回家跟你们说的，都是对他自己有利的版本。”
他蹲下来，看着浩浩和轩轩。
“爷爷问你们一个问题。你们今天打完之后，是不是又一起玩了？”
浩浩不吭声。
轩轩也不吭声。
旁边一个小朋友大声说：“是！他们打完就又一起搭积木了！”
人群里有人笑了。
老王站起来，看着浩浩奶奶：“你看，孩子之间的事，他们自己已经解决了。是咱们大人还没翻篇。”
浩浩奶奶的脸色缓和了。她低头看浩浩：“那个小朋友打你，你原谅他了吗？”
浩浩点了点头。
“那你打他，他原谅你了吗？”
浩浩又点了点头。
浩浩奶奶叹了口气，对轩轩外婆说：“算了算了，孩子的事，咱别吵了。”
轩轩外婆也松了劲儿：“行吧。”
人群慢慢散了。
马佳佳站在老王旁边，手还在抖。
“王叔，谢谢你。”
“没事。”
园长这时候才挤进来。她刚才在办公室里处理别的事，听到门口闹起来了，赶过来的时候，老王已经说完了。
“这位是……”园长看着老王。
马佳佳说：“这是我王叔。”
“王先生，您今天这个处理方式，我听了觉得非常受启发。您是做教育的？”
“不是。退休医生。”
“他是省人民医院儿科王振华主任，电视里经常看到。”一个小朋友的爷爷喊了一嗓子。
“原来是王主任，失敬失敬！”园长马上肃然起敬。
“不客气。”老王说，“小孩打打闹闹很正常，大人处理不好，反而把小事变大。五六岁的孩子，语言表达能力跟不上情绪，你得先让他把情绪说出来，再讲道理。一上来就问他‘你为什么打人’，他回答不了，只能哭着说‘他先打我的’。这不是撒谎，是他的大脑还没发育到那个程度。”
园长眼睛亮了：“王先生，您这讲的……比我们培训课还清楚。您要是方便的话，能不能来我们幼儿园给老师们讲讲？”
老王笑了：“我就是随便说说。”
“您太谦虚了。”园长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您哪天有空，给我打个电话。我们真的很需要您这样的专家来指导。”
老王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揣进口袋。
“有空再说。”
他转头看马佳佳：“下班了吗？”
马佳佳点了点头。
“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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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马佳佳一直没说话。
走到小区门口，她才开口。
“王叔。”
“嗯。”
“你刚才怎么知道我说不清楚？”
“你是当事人，你说什么家长都觉得你在推卸责任。我是外人，说话比你有分量。”
她沉默了一会儿。
“王叔，你是不是觉得我很没用？”
“没有。”
“真的？”
“你一个人带二十多个孩子，本来就累。出事了还要被家长围着骂，换谁都说不清楚。”
她的鼻子突然酸了。
“那你怎么知道那些话？什么‘心理保护机制’‘语言表达能力跟不上情绪’？”
“干了三十年儿科，儿童心理学不懂还称什么儿科专家。”
她笑了，眼眶红红的。
“王叔，你真好。”
“别拍马屁。”
“不是拍马屁。”她认真地说，“我是说真的。你比我亲叔还好。”
老王没接话，加快了脚步。
马佳佳跟在后面，蹦蹦跳跳的，又回到了以前马佳佳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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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马佳佳在房间里跟张嘉妮说今天的事。
“你不知道，王叔往那儿一站，那个气场，那几个家长就不敢吵了。”
张嘉妮在压腿，没看她。
“然后王叔蹲下来跟浩浩说话，那个语气，我的天，跟我平时跟小朋友说话完全不是一个级别。”
张嘉妮还是没看她。
“嘉妮，你在听吗？”
“在听。”
“你说王叔是不是特别厉害？”
张嘉妮放下腿，看了她一眼。
“他一直很厉害啊，你才知道？”
“我以前只是觉得他做饭厉害、修东西厉害，今天我发现他连吵架都厉害。”
张嘉妮没接话，又抬起腿，继续压。
马佳佳见嘉妮不理她，她自己一个人托着腮，回味着老王白天的表现——真帅！
（第8集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