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断木砸在黑熊后背上。
“嘭!”
雪地被压出一个大坑。黑熊前半身往前栽,肚皮正落到木刺上。削尖的桦木桩扎进去,血一下就从雪底下冒出来。
燕双双躲在石后,手按住嘴,怕自己喊出声。
她见过猎熊。
十几个汉子,三杆枪,最后还死了一个人才把熊拖回屯里。
可李卫国一个人,几根绳子,一棵死木,就把这头山里祖宗压趴了。
黑熊没死。
那畜生疼疯了,前爪抠住雪地,硬把半截肚皮从木刺上撕出来。断木压在背上,它竟顶开了半尺。胸口那片月牙白露出来,随着吼声起伏。
李卫国在树上换了姿势。
枪托抵肩。
不多瞄。
他这辈子还没练出前世那身老肉,可眼、手、肩膀的记忆还在。风从左边来,距离不到四十步,黑熊仰头时胸口打开。
“砰!”
汉阳造喷出火光。
子弹打进月牙白正中。黑熊吼声断了半截,身子往旁边歪,前爪还在乱抓。粗松被拍得掉下一大块皮。
李卫国拉栓,黄铜壳弹出,落在树杈下的雪里。
黑熊翻滚着想爬起来。
他又压下一发,等那只完好的眼睛转过来。
“砰!”
第二枪钻进右眼。
黑熊往前扑出两步,脑袋砸进雪里,后腿蹬了几下,终于没动静了。
林子里只剩风声。
燕双双从石后站起,腿还有点软。
“死了?”
李卫国从树上滑下,重新拉栓上膛,走近两步,拿枪口拨了拨黑熊耳根。确认没反扑,他才收枪。
“死透了。”
燕双双走过来,看着那头黑熊,嘴唇动了半天。
“你真把它做了。”
“少站风口,血味会招狼。”
李卫国抽出猎刀,先从黑熊腹部下刀。皮厚,毛硬,刀刃割开泥甲时费劲。他顺着肋下划开,把黑得发亮的熊胆取出来。
胆挂在手里,沉甸甸。
“极品铁胆。”
这东西拿到县城药铺,少说二三百。遇上识货的,还能往上翻。
燕双双眼睛都看直了。
“二三百?”
“碰上急用的,五百也有人掏。”
她吸了口冷气。
五百块,在红石屯能盖两间瓦房,还能买一头牛。
李卫国用桦树皮把熊胆包好,塞进褡裢。熊掌也值钱,但整头熊带不走。他砍下前掌,又割了两块后腿肉,用藤条捆住。
做这些时,他一直留意上坡。
黑熊守在洞口,肯定有原因。
雪坡向阳,积雪比别处薄。几片干枯叶子从雪底露出来,被风吹得轻轻晃。
李卫国把刀插回靴筒,快步上坡。
燕双双也跟着过去。
他蹲下拨开浮雪。
枯茎露出来。
六个分支,每一枝上五片叶。
李卫国的手停在半空。
燕双双看不懂,只觉得他脸色变了。
“啥玩意儿?”
“六品叶。”
“人参?”
“百年往上。”
燕双双不敢说话了。
老山参她见过,三品叶都能让屯里老人念叨半个月。六品叶,那是只在老人故事里听过的宝贝。
李卫国从怀里取出一根红线,线头拴着一枚旧铜钱。他把红线绕在参茎上,铜钱压住根脚。
“红线锁山魂,别跑。”
燕双双嘴角动了动。
“你还信这个?”
“规矩。”
挖参不能用铁器。铁器伤须,断一根须,价钱就掉一截。
李卫国从靴筒夹层抽出一把鹿骨磨成的索拨棍。这东西上辈子他常带,重生回来没有现成的,进山前用老鹿骨片临时磨了一个,粗糙,但够用。
他跪在雪地里,先清掉表层冻土,再顺着参须走向一点点剥。
燕双双本来还想帮忙,被他瞪了一眼,只能退开。
“我就看看。”
“手离远点。”
她蹲在旁边,看得比守猎物还紧张。
参须细得跟头发差不多,土冻得硬,稍用力就断。李卫国先用手心捂热一块土,再用骨签挑开。遇到缠在石缝里的须子,他不拉,反倒往旁边多挖半寸,把石头整块取出来。
一个小时过去。
他额头见汗,手指冻红,膝盖下的雪被压出两个坑。
燕双双的伤口又渗血了,她也没敢吭声。
最后一根细须被理出来时,整株人参躺在黑土里。芦头一节节,主体像个盘腿坐着的小老头,须子完整,珍珠点密密麻麻。
李卫国双手捧起来。
人参清香往鼻子里钻,压过了熊血味。
燕双双看得呼吸都轻了。
“这得多少钱?”
李卫国用桦树皮卷成筒,底下垫原处青苔,把参王放进去,又用湿苔封住口。
“现在卖,几千。”
“几千?”
“碰上对路买家,上万也不是没可能。”
燕双双差点坐到雪地里。
靠山屯一年全屯分红,也未必有这个数。
李卫国把桦皮筒包进旧布,再塞到褡裢最里层。熊胆在外,熊掌捆紧,熊肉只拿够吃的。
整头熊还剩大半。
燕双双有点心疼:“不要了?”
“命更值钱。血味太重,狼该来了。”
话刚落,远处林子里传来几声狼嚎。
燕双双脸色一白。
李卫国把一块熊肉扔给她。
“拿着。回地窨子吃完,能走就下山。”
“你呢?”
“回屯。”
“我跟你一道。”
“伤成这样,拖慢我。”
燕双双咬牙:“我不抢你参,也不抢你胆。我就想看看,靠山屯那个欠债鬼怎么把这堆东西背回去。”
李卫国没理她,砍了几根树藤,把熊掌和熊胆装进麻袋。又削了两根滑木,做了个临时拖架。
回到地窨子时,天色已经压暗。
燕双双先一步挪回来,火已经生上。她看着李卫国满身血,手里拎着熊肉,肩上还挂着带血麻袋,眼睛发直。
“你……”
李卫国把熊肉丢到火边。
“烤了吃。吃完自己滚。”
燕双双盯着麻袋里露出的黑熊掌,声音都变了。
“你把深里头那个祖宗给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