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李卫国没搭理她那副见鬼样。
他把褡裢摘下来,先摸了摸里头的桦皮筒。参王没压坏,熊胆也稳。他这才坐到火堆边,割下一条熊肉插在木棍上烤。
燕双双还盯着麻袋。
“那头独眼黑瞎子,我爹要是知道有人把它做了,棺材板都得拍响。”
“吃肉。”
“你就不能让我多说两句?”
“费柴。”
燕双双气笑了,接过烤肉咬了一口。熊肉粗,没盐不好吃,可她伤了半宿,又跟着跑了大半天,吃到嘴里还是香。
李卫国吃完两块肉,开始做爬犁。
地窨子后头有几根枯桦木,他砍成两长两短,用麻绳绑成架。底下两根削平,前头翘起,拖在雪地上不容易扎进沟里。
燕双双看他绑绳,忍不住伸手按了一下结头。
“这里松。”
李卫国扯了扯,确实松了半分。
“还成,不算废物。”
“你夸人可真好听。”
李卫国把山匪留下的破棉袄垫在爬犁上,熊掌、熊胆、土铳、铅砂、剩余干粮全捆好。参王贴身背着,没往爬犁上放。
天亮后,两人出了鬼怒川。
燕双双走到雷击木林子外就停了。她伤口还疼,脸色发白,但眼里的野劲回来了。
“我往红石屯走。那仨山耗子要是敢往我那边躲,我替你补两刀。”
“别死路上。”
“你才死路上。”
李卫国扔给她一小包药面。
燕双双接住,想说点软话,到嘴边又变成一句:“欠你的,回头还。”
“记账。”
李卫国拉起爬犁,往靠山屯方向走。
回程比进山难。
爬犁上东西压得沉,雪地里拖出两道深沟。上坡时,他把麻绳绕到肩上,身子往前压,一步一步挪。下坡时又得用木棍别住,免得爬犁把人撞飞。
一天半后,靠山屯的土墙出现在坡下。
李卫国胡茬冒了一圈,眼窝发青。肩膀被麻绳勒出血印,棉袄后背冻成硬壳。可爬犁上的麻袋还在,褡裢里的桦皮筒也在。
村口大队部前头,几个老少爷们正蹲着晒太阳。
村长叼着烟袋,正跟会计说今年公粮的事。听见爬犁刮雪声,先抬头。
“谁啊这是?”
李卫国拉着爬犁进村。
麻袋口没捆严,一只黑熊掌露在外头。熊掌比人脸还大,黑毛上结着血冰。
大队部门口一下炸了锅。
“天王老子哎!黑熊掌子!”
“这得多大的黑瞎子?”
“卫国?李家那小子?”
村长烟袋锅子掉到雪里,烟灰撒了一裤腿。他顾不上捡,几步走到爬犁边,伸手想摸又不敢摸。
“卫国,这是你打的?”
“嗯。”
“一个人?”
“还有熊自己出力。”
旁边几个年轻人听得一愣,随后有人笑出声,又赶紧捂住嘴。
村长瞪了他们一眼,压着嗓子:“别笑!这可是黑瞎子,山里碰上它,十条腿都跑不回来。”
人越围越多。
有人跑去喊家里人,有人伸脖子看麻袋,有胆大的想掀开。
李卫国一脚踩住麻袋绳。
“手别欠。”
那人赶紧缩回去。
就在这时,人群外头挤进来四个人。
赵二狗脸上还带着前几天摔出的青印,身后跟着三个穿县城棉大衣的地痞。三人头发抹得油亮,脚上是翻毛皮鞋,在雪地里走得挺装。
赵二狗一看爬犁上的东西,眼珠子都红了。
上次五十块钱是拿回来了,可脸丢光了。靠山屯这两天谁见他都笑,说他被李卫国用枪顶得尿都快出来。
现在李卫国拉回来这么多山货,他心里更不平。
“哟,李卫国,你胆儿肥啊。”
李卫国看都没看他,继续整理爬犁绳。
赵二狗见村里人都看着,嗓门拔高。
“大伙看清楚!这可是黑熊!他一个人偷摸进山打大货,这是投机倒把!割资本主义尾巴!村长,你还愣着干啥?东西得充公!”
村长脸一拉:“二狗子,你少胡咧咧。公社前头刚贴告示,鼓励社员打野猪除害。”
赵二狗身后一个地痞往前站。
“野猪是野猪,黑熊是黑熊。我们县治安办有人,今天这东西说不清,谁也别想拿走。”
另一个伸手就去拽麻袋。
“先扣下!”
他的手还没碰到熊掌,李卫国从爬犁上抽出一根冻硬的熊腿骨。
骨头比镐把子还沉。
“啪!”
一骨头抽在那地痞脸上。
牙混着血喷到雪地里,人捂着嘴在地上打滚,皮鞋踢得雪乱飞。
人群唰一下往后退。
有个老娘们抱着菜篮子挤到墙边,篮子里的冻白菜滚出来两个。几个孩子趴在大队部窗台上,看得眼睛发亮。
剩下两个地痞脸色变了,手往怀里摸。
李卫国脚尖一挑,汉阳造从爬犁边翻到手里。枪口顶上赵二狗鼻梁。
赵二狗两腿发软。
“李卫国,你敢……”
“睁开你的狗眼看公社门前告示。”
李卫国用枪管点了点大队部门口那张红纸。
“八三年一号文件,社员进山打猎,多劳多得。黑瞎子伤人,打了还是除害。你算哪根葱,敢抢老子的山货?”
村长赶紧把告示往墙上拍了拍。
“对!公社就是这么说的!赵二狗,你别拿县城那套吓唬人。”
会计也开口:“再说卫国有猎枪登记,老李家祖上传下来的,村里有底。”
赵二狗嘴唇哆嗦。
枪管贴着鼻梁,冷得他脑瓜子发麻。他想起前几天李卫国说要先崩他一家,再进山当胡子。那话不像吓人。
“国哥,误会,都是误会……”
“跪下,把告示念一遍。”
赵二狗脸一下涨红。
“这么多人呢……”
枪管往前压了一分。
赵二狗膝盖一软,跪在雪水里。裤裆那块很快湿了一片,也分不清是雪化了还是别的。
两个完好的地痞拖起满嘴血的同伴,转身就跑。一个跑得急,翻毛皮鞋滑了,摔在村口沟边,爬起来连滚带爬往外窜。
村里人这回真笑开了。
“县城来的也摔跤啊!”
“皮鞋不中用,还是毡靴抗造!”
赵二狗跪着念告示,磕磕巴巴念到“多劳多得”时,声音小得跟蚊子一样。
李卫国收枪。
“滚。”
赵二狗爬起来,低着头钻出人群。
村长看向李卫国,态度跟前几天完全不一样。
“卫国,这熊掌你打算咋办?肉联厂可不一定收这个。”
“进县城卖。”
“那得找识货的。”
“有门路再说。”
李卫国拉起爬犁回自家院子。
白秀梅正在扫雪,听见外头人声,拿着扫帚跑出来。一看李卫国那身血和冻硬的棉袄,眼眶就红了。
“当家的,你可算全须全尾回来了。”
她也不管院外还有人,丢下扫帚就来帮他解肩上的绳。手摸到血印,眼泪掉下来。
“咋勒成这样?”
“皮外伤。”
“你就会说这仨字。”
白秀梅嘴上埋怨,手却轻得很,把他肩上的棉袄一点点剥开。
里屋门缝后,苏清婉扶着门框看。
她脚还没好利索,脸色白着。可看见李卫国拉着熊掌进院,院外村民连大气都不敢出,她心口跳得厉害。
这个男人出去时只背了把破枪,回来时却把山里的祖宗拖回来了。
李卫国把爬犁推进院,关门。
他没先管熊掌,进屋后把贴身褡裢放在炕上,解开旧布,露出桦皮筒。
苏清婉走近两步。
“这是啥?”
李卫国打开封口,青苔里露出完整参王。
苏清婉看清芦头和参须,手里的搪瓷缸差点掉到地上。
“天呐……这种品相的人参,县里那个女疯子开过悬赏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