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李卫国把那颗血红参籽用旧布包好,塞进贴身的棉袄夹层里。
窗户纸被雪粒子打得噼啪响,外头北风顺着门缝往里钻。
屋里火炕烧得烫人,土坯墙都烤出一股干土味。
他盘腿坐在炕席上,把汉阳造横在膝盖上,拿擦枪布来回抹枪管。
这枪太老了。
枪膛有锈,枪栓也发涩,打一头炮卵子还行,真进鬼怒川,碰上成群的野东西,光靠它就是找死。
李卫国把枪栓拆下来,往炕沿上磕了磕。
“咔哒。”
锈渣掉了一小撮。
他又从抽屉里翻出两颗老底火子弹,摆在灯泡底下看。
三颗子弹。
一把开山斧。
一把杀猪刀。
再加几根麻绳。
穷得真他妈干净。
里屋传来苏清婉的呼吸声。
脚崴了,又折腾一天,人早撑不住睡了。
堂屋门这时候响了一下。
白秀梅端着半盆热水进来,脚步放得很轻。
她外头那件厚棉袄脱了,只穿着一件红色大花线衣。
炕上的热气往上一蒸,她脖颈子上出了一层汗,领口两颗扣子散开,白净的皮肉被灯泡照得晃眼。
李卫国手里的擦枪布没停。
白秀梅把水盆放在炕边,两只手在衣角上绞了两下。
“卫国兄弟,水给你兑好了,烫脚正好。”
“嗯。”
她没走。
李卫国把枪管转了半圈,斜看了她一眼。
“还有事?”
白秀梅咬了咬嘴唇,眼圈先红了。
“你明天要进深山吧?”
“嗯。”
“鬼怒川那地方,我听老人说过,雾大,路邪,冬天进去的人,十个能回来五个就烧高香了。”
李卫国把枪栓推回去,试了两下。
“怕了?”
白秀梅摇头,眼泪掉到线衣上,洇出一个小点。
“我怕你不回来。”
她往前挪了半步,膝盖碰到炕沿,又停住。
“嫂子一个寡妇,没男人撑着,谁都能上来踩一脚。今天要不是你,我真不知道咋办。”
李卫国没接话。
白秀梅抬手擦了把脸,像是把心一横。
“卫国兄弟,嫂子没啥能帮你的。你要是不嫌弃,嫂子以后给你洗衣做饭,给你守门。”
她越说脸越红,后半句轻得差点被风声盖住。
“嫂子这个人,你还要不要?”
炕上只有柴火噼啪响。
李卫国把枪放到一边,伸手掐灭灯泡旁边那根快烧完的火柴梗。
屋里暗了一点。
他看着白秀梅。
“想好了?”
白秀梅点头,眼泪还在掉,却没往后退。
“想好了。”
“跟了我,以后谁敢碰你,我剁谁的手。你也别想着半道后悔。”
“我不后悔。”
李卫国伸手扣住她手腕,一拽。
白秀梅整个人跌到炕席上,热得“啊”了一声。
她刚想撑起来,李卫国一只手按住她肩头。
“鞋脱了。”
白秀梅脸红得厉害,低头去解棉鞋带子。
手太慌,解了两下没解开。
李卫国看得烦,弯腰一扯,把鞋给她拽下来,又把湿袜子丢到炕下。
“脚冻成这样还敢满院子跑,嫌命长?”
白秀梅缩了缩脚,小声嘟囔:“还不是怕你饿着。”
这话一出来,她自己先不好意思了。
李卫国把她两只脚按进热水盆里。
白秀梅烫得吸了口气,脚趾都蜷起来。
“忍着。寒气不逼出来,明天就疼。”
他手劲大,按着她脚背不让她乱动。
粗糙掌心碰到她脚踝,白秀梅身子软下去,靠在炕柜上,眼角还挂着泪,嘴上却没再喊疼。
外头风刮得门板乱响。
屋里热得人心口发闷。
李卫国给她烫完脚,把人往炕里一推,扯过薄被盖住。
“睡这儿。”
白秀梅愣住:“那苏知青……”
“她在里屋。”
“可我……”
“闭嘴。”
白秀梅把后半句咽回去,手指抓着被角,脸烫得不行。
李卫国转身拿起烟袋,单手划火柴点上。
火光照了他半边脸,白秀梅看着看着,心里反倒踏实了。
这男人凶归凶,可他真护人。
半晌后,李卫国磕了磕烟灰。
“明早烙二十张死面饼,别放油,扛冻。再装半斤盐,拿个小布袋包严实。”
白秀梅从被窝里探出头。
“再给你煮俩鸡蛋?”
“有就煮,没有拉倒。”
“有,我藏了三个。”
李卫国看她一眼。
“以后别藏了。这个家里吃的,先紧着你。”
白秀梅鼻子一酸,又赶紧把脸埋进被里。
里屋门缝后,苏清婉扶着门框站着。
她本来是被风声吵醒的,脚踝疼得睡不实。
可外头那些话,一句不落全听见了。
她捂着嘴,不敢弄出动静。
白秀梅那种软乎劲儿,她学不来。
李卫国那种说一不二的劲儿,也让她心里发慌。
可一想到白天他单手抱着自己从山上走回来,肩上还扛着两百多斤的野猪,她腿又有点发软。
这个屯子里,没有哪个男人像他这样。
凶。
也真能扛事。
天还没亮,灶膛先烧起来了。
白秀梅披着棉袄在外屋烙饼,锅里热气顶得她额头全是汗。
二十张死面饼摞在一起,又硬又顶饿。
她把盐包、鸡蛋、火柴、半块槽头肉都塞进布兜。
李卫国站在院里,把乌拉草垫进毡靴里,又用麻绳把裤腿扎紧。
开山斧别在腰后。
杀猪刀插进靴筒。
汉阳造扛上肩。
他刚推门,回头看了里屋一眼。
苏清婉扶着门框,脸色还有点白。
李卫国指了指门栓。
“门从里头插上。谁敲也别开。除了我。”
苏清婉被他看得往后退了半步,还是点了头。
白秀梅把布兜递过去,手指在他掌心停了一下。
“早点回来。”
李卫国把布兜往肩上一甩。
“锅里留口热水。”
院门开了,雪风灌进来,屋里的热气被冲散大半。
李卫国没回头,踩着没过脚踝的雪进了林子。
半山腰的雪比村里厚,老林子里安静得很。
走到一片桦树林边,他停下脚。
前头雪面上,一排梅花脚印往鬼怒川方向延过去。
每一个都有海碗大。
边缘还新,雪粉没盖住。
李卫国蹲下摸了摸,又看了眼旁边被蹭裂的树皮。
“草。”
他把汉阳造从肩上摘下来,推弹上膛。
“大爪子……这趟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