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那声兽吼过后,地窨子里没人再说话。
燕双双攥紧大衣,身子往墙角挪。她在山里跑了几年,知道受伤的黑瞎子有多难缠。那玩意儿要是发狂,树都能掰断,人被一掌拍上,肋巴骨得塌一排。
李卫国却把半张饼塞进嘴里,嚼了两口,拎起枪站起来。
燕双双急了:“你疯了?天还黑着,外头还有风雪!”
“它叫得这么凶,说明伤口疼。疼就不会趴窝太久。”
“那也得等天亮!”
李卫国看了看门缝外头的雪光,没出去。
他把土铳拆了,铅砂包收进布兜,又把山匪那壶烧刀子倒了一点在刀口上擦。做完这些,他踢过半块干饼,落在燕双双脚边。
“吃。吃完老实待着。”
燕双双低头看那块硬得能砸核桃的饼,气得牙根痒。
“你拿我喂牲口呢?”
“你现在连牲口都打不过。”
她伸手抓起饼,咬了一口,差点没把牙硌掉。
李卫国把门打开一条缝,朝外扫了一眼。三个山匪还缩在雪窝里,冻得说不出整话。
“能走了就滚。往东走,别往沟里钻。碰上黑瞎子,别怪我没提醒。”
领头壮汉抬头看他,嘴唇乌紫。
“爷,我们衣服……”
李卫国把最破的两件棉袄丢出去。
“剩下的买你们三条命。”
三个人互相搀着,连滚带爬往东边走。腿上挨刺的两个走一步嚎一声,没一会儿就被风雪吞了。
燕双双看见那三人真活着走了,眼神松了点。
“还以为你真要冻死他们。”
“冻死人麻烦。冻怕了省事。”
天快亮时,雪停了。
李卫国把火压灭,门板复位,在外头撒了一层浮雪。燕双双靠墙坐着,伤口包得紧,脸色还白,但能喘匀气了。
“我跟你去。”
“不带累赘。”
“我知道那片雷击木林子怎么绕,前年我爹就是在那附近没的。”
李卫国停了一下。
燕双双撑着墙站起来,腿还在打晃。
“我不进洞口,就带你到坡上。你要是死里头,我还能回去告诉靠山屯,别等你了。”
“嘴挺硬。”
“总比你一声不吭去送命强。”
李卫国想了想,把一把短刀扔给她。
“跟不上就自己回棚子。”
两人出了地窨子。雪停后,山里白得刺眼。昨夜风刮了一宿,很多浅脚印被盖了,可黑熊那种大脚窝盖不住。血滴在雪下结成黑点,一路往鬼怒川深处拖。
走了不到半里,前头出现大片焦黑的红松。
树干全是火烧过的裂纹,有的断在半腰,有的斜插在雪地里。风一吹,干松脂的味儿往鼻子里钻。这里就是雷击木林子。
燕双双站在林子边,手按着伤口。
“我爹当年追一头花皮鹿追到这儿,人没回来。后来只找到枪托,上头有熊牙印。”
李卫国没接话,蹲在一棵粗红松下。
树皮被蹭掉一大片,蹭痕离地快到他胸口。树根底下有一摊排泄物,冻硬了。他用木棍拨开,里头夹着没消化完的红参须子。
“好东西。”
燕双双也蹲下看,脸色一变。
“它吃参?”
“吃上瘾了。”
“难怪不趴窝。”
黑熊冬眠前吃撑了就睡,可要是寻到老山参附近,吃了参须浆果,再加上受伤疼醒,就会在洞外晃。人一靠近,黑熊先动口。
李卫国抬头。
前头三米高的断崖底下,有个黑洞。洞口边缘挂着白霜,里面往外冒热气。雪地上有进出的脚印,一深一浅。
独眼,伤后腿。
燕双双小声道:“你有几发子弹?”
“三发。”
“你拿三发打三百斤黑瞎子?”
“打不中地方,三十发也白搭。”
李卫国退到下风处,把枪背起来,抽出开山斧。
硬拼不划算。
那头黑熊身上蹭了松脂和泥,冻出厚壳。子弹打背上,未必进肉。它要是冲过来,三十步内,人跑不过熊。
他沿断崖走了一圈,选中一棵斜长的死杂木。
树干粗如大腿,根部被雷火烧过半边,里面干硬。位置正对洞口,底下是个浅坡,坡下能插木刺。
“千斤压。”
燕双双听过这名头,脸上变了。
“这陷阱不是猎马鹿用的?你拿来压熊?”
“马鹿没它蠢,熊贪嘴。”
李卫国抡起斧头砍树根。
十九岁的胳膊还没到巅峰,砍了半刻,虎口被震得发麻。他换了角度,用斧刃顺着烧裂的纹路吃进去。树根断开时,燕双双按住绳头帮他稳住。
“别碰伤口。”
“废话,我又不傻。”
话刚说完,她脸白了一下,腰上的布条渗出红色。
李卫国瞥她一眼:“回去。”
“闭嘴,绑绳。”
她学着他的口气,自己先乐了下,又疼得吸气。
两人把断木用麻绳吊在半空,借崖壁卡住力。底下插了一排削尖的木桩,桩尖向上,雪盖薄薄一层,只露出诱饵那块空地。
李卫国从布兜里掏出半块槽头肉,割下最肥的,架在小火上烤。
油一滴一滴落到火里,香味往林子里飘。
燕双双咽了下口水。
“你这肉比饼强多了。”
“给熊的。”
“人还不如熊。”
李卫国把烤肉挂在绊索前,又抓雪泥往自己身上滚。棉袄沾了泥,土腥味压住人味。他再把松针揉碎,抹在麻绳和木桩上。
燕双双看着他一套动作做完,嘴上的刺少了不少。
“你到底跟谁学的?”
“山教的。”
布置完,日头已经升上树梢。
李卫国爬上正对洞口的一棵老松,骑在树杈上,枪托抵肩。燕双双被他赶到后头一块大石后,只露半个脑袋。
等。
风从雷击木林子穿过去,松脂味混着烤肉香,一阵一阵往洞口钻。
半个钟头。
一个钟头。
燕双双冻得嘴唇发白,想开口,李卫国抬手压了压。
洞里有动静。
先是粗重的喘气,后头是爪子擦过石面的声响。
一只大黑熊从洞里爬出来。
体长两米多,肩背拱起,左眼瞎了,眼眶周围结着血痂。身上的毛被松脂和泥裹住,一块一块发硬,像披了一层脏甲。
燕双双躲在石后,脸都快贴到雪里。
黑熊没扑烤肉。
它围着陷阱转了两圈,鼻子贴着雪闻,还用前掌拍了拍旁边空地。木桩上方的雪被拍塌一块,露出尖头。
燕双双心里一紧。
这畜生太精了。
树上的李卫国没动。食指搭在扳机外,眼睛盯着黑熊那只完好的右眼。
黑熊绕了第三圈,停在烤肉前。
肥肉的油还在滴。
它饿。
伤口疼。
再精的畜生,饿极了也会犯浑。
黑熊人立起来,张嘴去够肉。两只前掌一落,踩住绊索。
“咔嚓。”
麻绳断开。
半空中的断木带着雪粉砸下去。黑熊察觉不对,仰头狂吼,整个雷击木林子都跟着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