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李卫国把桦皮筒重新盖上。
苏清婉那句话,让屋里的热气都像停了一下。白秀梅正拿热毛巾给他擦肩,手也停在半空。
“女疯子是谁?”
李卫国看向苏清婉。
苏清婉被他这一看,往炕柜边退了半步。她脚踝还没全好,退得急,差点歪倒。白秀梅赶紧扶了她一把。
“你别吓她,她脚还疼呢。”
李卫国把褡裢推到炕里。
“说清楚。”
苏清婉扶着炕沿坐下,声音放轻了些。
“县城春城药铺的老板娘,颜如玉。人长得漂亮,脾气也怪。前些年有人拿假参糊弄她,她让人把那骗子绑在药铺门口,一盆冷水浇醒,挂了半天牌子。”
白秀梅听得吸了口气。
“县城还能这么干?”
“她背后有人。听知青点的人说,她娘家在省城,药铺也不光卖药,还收山货。熊胆、鹿茸、老山参,她都要。只要货真,现金给得痛快。”
李卫国从烟盒里抽出一根大前门,叼上,单手划火柴点着。
火光在他脸上一亮,又暗下去。
“她开过悬赏?”
“嗯。”苏清婉看了眼桦皮筒,“去年秋天,春城药铺贴过单子,六品叶老山参,有完整芦头和须子的,面谈。听说底价三千。”
白秀梅手里的毛巾掉进盆里,溅起热水。
“三千?”
她忙把毛巾捞起来,眼睛却还盯着那只桦皮筒。
三千块。
靠山屯普通人家十年都攒不出。
李卫国倒没多大反应。上辈子他见过这株参王后来转手卖到南边,价钱翻了不知多少。八三年拿三千,亏。但眼下他要起家,要枪弹,要好棉衣,要进山的本钱。
钱活起来,才有下一趟。
“明早进县城。”
白秀梅急了:“你刚回来,肩膀都勒破了,还进城?”
“参不能放久。消息传出去,麻烦更多。”
他话音刚落,院外有人拍门。
“卫国!在不?”
是村长。
白秀梅赶紧把桦皮筒包好,塞进炕柜。李卫国起身开门。
村长裹着棉袄进来,先搓了搓手,又压低嗓子。
“你今儿打赵二狗那一下,痛快是痛快,可那小子心眼小。我听人说,他有个表哥在县治安办当副队长。”
“嗯。”
“你别不当回事。他要是拿枪的事做文章,也够烦人。”
李卫国弹了弹烟灰。
“枪有村里底。”
“底是有,可县里人要找茬,能把你折腾够呛。”村长看了眼炕边的熊掌,“你明儿进城,最好先到公社开张介绍信,就说进山除害,山货自售。章盖上,谁来都好说。”
李卫国点头。
“明早去大队部。”
村长见他听进去了,松了口气。
“还有,熊肉别全留着。剁几斤给大队部,堵堵人的嘴。不是要你白给,我按工分折。”
李卫国笑了一下。
“村长,你倒会算。”
“我这是替你挡嘴。”村长也不恼,“今天多少人眼红你看见了吧?一人一句,传到县里就变味。你给大队部挂个名,事情就好办。”
这话实在。
李卫国割了十斤熊肉,让村长拿走。
村长临走前又回头:“明早别太晚。拖拉机去县城送粮,能捎你。”
门关上,白秀梅把热水端过来。
“先洗脸,洗完上炕歇着。”
李卫国脱下带血的破皮袄,露出精壮的上半身。肩上两道勒痕破了皮,血干在上头。白秀梅看得眼圈发红,拿热毛巾一点点擦。
苏清婉坐在炕角,眼睛不知往哪放。屋里火炕烧得旺,窗户纸上结了冰花,屋里却热得让人额头冒汗。
夜深后,白秀梅去外间熬熊油。
熊油得趁新鲜处理,熬出来能擦冻疮,也能卖钱。她怕李卫国明天进城没油膏护手,硬撑着不睡。
里屋只剩李卫国和苏清婉。
李卫国盘腿坐在炕上抽烟,肩上敷着药面。苏清婉裹着被子缩在炕角,右脚藏在被窝里。
炕热,她脚踝被热气一蒸,反倒痒疼起来。她忍着没吭声,悄悄伸手去揉,越揉越疼,脸也跟着白了。
李卫国掐了烟头。
“脚拿出来。”
苏清婉手一停。
“没事。”
“少糊弄我。”
他伸手过去,隔着被子抓住她脚踝。苏清婉想缩,没缩动。
“我自己来。”
“你自己揉两天也白搭。”
李卫国把她那只脚从被窝里拽出来。白袜子半褪着,脚踝还有淤青,但比前两天消了不少。
他倒了点药酒在掌心,搓热,按上去。
苏清婉疼得身子往后一缩,背贴上墙。
“忍着。淤血没散干净,明天走路还瘸。”
“我又不去县城。”
“你得告诉我药铺在哪,颜如玉见什么人,忌讳什么。”
苏清婉这才明白,他不是随口问。
她咬着嘴唇,把知道的慢慢说出来。
“春城药铺在县医院后街,门口挂青木匾。颜如玉不喜欢人喊她老板娘,要喊颜掌柜。她验货时不许旁人插嘴。还有,她讨厌赵家人。”
李卫国手上的力道轻了点。
“赵家?”
“赵二狗那个表哥,赵铁山,去年带人去药铺收什么管理费,被颜如玉拿账本告到县里。后来赵铁山赔了礼,但梁子结下了。”
这倒是条有用的线。
李卫国手指按过她脚踝内侧,苏清婉疼得眼里泛水,额头沁汗。炕热,药酒辣,屋里还有烟草味,她脖颈红了一片。
她看着李卫国肩上的伤,又看向他结实的胸膛,话憋了半天。
“你对白秀梅嫂子那样,对我也想那样吗?”
这话一出口,她自己脸先红透。
李卫国手没停。
“你怕?”
苏清婉别开脸。
“我以前觉得你是混子,没正形。可这几天……我不知道了。”
“那就慢慢知道。”
他把她的脚放回被窝,扯过被角盖好。
“我不赶你走,是因为你还有用。等你没用那天,你想走再说。”
苏清婉心里一堵,抬头看他。
“我要是不想走呢?”
外间传来熊油翻滚的咕嘟声。
李卫国拿起烟盒,又抽出一根。
“那就守规矩。这个家,门从里插,心也一样。进来了,别想着半夜给别人开门。”
苏清婉明白他的意思。
赵二狗也好,县城那些人也好,这世道对女人不客气。她一个知青,脚伤未好,回知青点也不安生。留在李家,至少没人敢伸手。
她把被子往上拽了拽,只露出半张脸。
“我明早跟你去大队部。介绍信的字,我会写得规整些。”
李卫国看她一眼。
“脚不疼了?”
“疼。”
“疼还逞能?”
“我不是累赘。”
这话倒有点骨气。
李卫国没再赶她。
清晨,白秀梅端着热水进来时,苏清婉已经穿好衣裳。脸还有点红,头发梳得整齐,拿着钢笔和信纸坐在炕桌边。
白秀梅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李卫国,没多问,只把热水放下。
“先吃口饭。饼我烙软了些,没再砸牙。”
李卫国咬了一口。
确实比山里那块强点。
“有进步。”
白秀梅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压不住。
吃完饭,李卫国把熊胆、参王装进褡裢,外头又套了个破布袋,看着像装苞米面。汉阳造没带,只把猎刀插进靴筒。
三人刚走到大队部门口,拖拉机已经突突响着等着送粮。
村长拿着介绍信从屋里出来,脸色却不太对。他把信塞给李卫国,又压低嗓子。
“卫国,坏了。”
“啥事?”
“赵二狗昨晚没回屯子。有人看见他连夜往县城跑,去找治安办那个赵铁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