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刺骨的冷。
李卫国打了个哆嗦,睁开眼。
入眼是发黄的报纸糊的顶棚,墙角的土坯裂了一条大缝,外头夹着雪花的老北风正顺着缝隙往屋里灌。
他身下是一张硬邦邦的破木床,稍微一动,床板就“吱呀”乱叫。
李卫国没动,他盯着头顶那盏沾满油污的白炽灯泡看了足足一分钟。
“草。”
他骂了一句。
嗓子干得冒烟。
回来了。
一九八三年冬,长白山脚下,靠山屯。
脑子里的记忆像放电影一样过了一遍。
上辈子他是个混不吝的街溜子,爹妈走得早,留下个破院子和一把生锈的汉阳造。
他不务正业,跟着镇上的盲流子赌钱,把家里能卖的都卖了,最后欠了村霸赵二狗五十块钱。
五十块钱,放在后世连顿快餐都吃不上,但在八三年,普通工人一个月工资也就三十来块。
在靠山屯,这笔钱能买大半头猪。
上辈子就是今天晚上,赵二狗带人来逼债。
他拿不出钱,赵二狗就要拿他家传的玉镯子抵债,还放话要把隔壁的寡妇白秀梅抓去当小老婆。
白秀梅为了帮他,把家里仅剩的口粮钱拿出来,结果被赵二狗推倒在雪地里,脑袋磕在石头上,人就这么没了。
想到这,李卫国坐起身。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
没胡茬,皮肉紧实。
十九岁的身体。
上辈子他在白秀梅死后,逃进老林子,在山里摸爬滚打了六十年,成了长白山最顶尖的老山客。
什么野猪、黑瞎子、东北虎,他闭着眼睛听声都能分辨出来。
可赚再多的钱,白秀梅也活不过来。
“砰!砰!砰!”
院门被人一脚踹开,木板砸在土墙上,发出好大一声响。
“李卫国!你他妈别装死!赶紧给老子滚出来!”
赵二狗公鸭般的声音在院子里炸开。
李卫国没急着穿鞋,他趿拉着破棉鞋,走到门后。
门还没拉开,外头先挤进来一个人影。
“卫国兄弟!”
来人带着一股子外头的寒气,还有一股淡淡的雪花膏香味。
是白秀梅。
她穿了一件打满补丁的碎花薄小袄,根本挡不住东北冬天的邪风。
因为跑得急,她鼻尖冻得通红,额头上却冒着细汗。
小袄的领口没扣严实,露出一小片白生生的脖颈,在昏暗的灯泡底下晃眼。
白秀梅反手把门顶住,胸口剧烈起伏着。
她眼眶里包着一包泪,咬着冻得发紫的嘴唇,哆哆嗦嗦地从裤兜里掏出两张揉得皱巴巴的一块钱纸币。
纸币上还带着她的体温。
“卫国兄弟,嫂子就攒了这两块钱,你先拿着去还债。你别犯傻,赵二狗那帮人手里有家伙,你打不过他们的……”
白秀梅声音里带着哭腔,把钱往李卫国手里塞。
李卫国看着那双冻得像红萝卜一样的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把。
上辈子,她就是攥着这两块钱,死在赵二狗脚底下的。
他没接钱。
他反手一把抓住了白秀梅的手。
白秀梅吓了一跳,往后缩了一下,没挣脱。
男人的手掌宽大粗糙,像个火炉一样烫人。
她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低着头不敢看李卫国。
“嫂子,钱你收着。这事儿不用你管。”
李卫国声音很平,听不出什么起伏。
他松开手,转身走到墙角。
那里立着一把老掉牙的汉阳造步枪。
枪管上全是铁锈,枪托上的木头都裂开了。
这是他爹留下的唯一念想。
李卫国拿起枪。
六十年的赶山经验,让他对枪的熟悉程度超过了自己的手脚。
大拇指一拨。
“咔哒。”
拉枪栓。
退壳。
检查枪膛。
推弹入膛。
一整套动作行云流水,不到三秒钟。
门外,赵二狗等不及了,一脚重重踹在木门上。
门栓本来就不结实,“咔嚓”一声断了。
门板拍在墙上,震得顶棚上的灰直往下掉。
赵二狗穿着一件军大衣,敞着怀,手里拎着一根镐把子,身后还跟着两个村里的二流子。
“李卫国,你长本事了是吧?躲在屋里当缩头乌龟?老子告诉你,今天要么拿五十块钱,要么拿你娘那个玉镯子!要不然,我看你这隔壁的俏寡妇挺水灵,正好给老子暖被窝……”
赵二狗嘴里不干不净地说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白秀梅领口露出的那片白。
白秀梅吓得往李卫国身后躲。
赵二狗的话还没说完,就卡在了嗓子眼里。
一根黑洞洞的枪管,直接顶在了他的脑门上。
枪管上带着铁锈的腥味。
李卫国单手端着枪,大拇指压在击锤上。
“赵二狗。”
李卫国看着他,眼神跟看死人没两样。
上辈子在山里跟野兽搏命练出来的煞气,这会儿全放出来了。
“你要钱,没有。你要命,老子现在就送你下去。”
赵二狗愣住了。
他认识李卫国十几年了,这就是个怂包软蛋,平时说话都不敢大声。
今天这是中邪了?
他咽了口唾沫,强撑着面子说:“你他妈吓唬谁呢?你那破枪里有子弹吗?你敢开枪?开枪你得吃枪子!”
“你可以试试。”
李卫国大拇指往下压。
“咔。”
击锤处于待击发状态。
只要食指一动,子弹就会掀开赵二狗的天灵盖。
那是真真切切的杀气。
赵二狗腿软了。
他感觉到枪管上传来的冰冷,顺着头皮一直凉到脚后跟。
“别……卫国,国哥!有话好好说!别走火!”
赵二狗手里的镐把子掉在地上,两只手举了起来。
身后的两个二流子早就吓得退到了院子里。
“滚。”
李卫国嘴里吐出一个字。
“明天我把钱给你送去。再敢踏进我家院子一步,我先去你家,把你一家老小全崩了,再进山当胡子。你信不信?”
“信!信!明天!明天我等你!”
赵二狗连滚带爬地退出屋子,转身在雪地里摔了一跤,爬起来头也不回地跑了。
院子里清静了。
外头的风还在刮。
白秀梅靠在墙上,腿软得站不住。
她看着李卫国的背影,觉得这个男人今天完全不一样了。
以前的李卫国像个没长大的混混,现在的李卫国,像山里的一头独狼。
“卫国兄弟……你……你哪来的五十块钱啊?”
白秀梅小声问。
李卫国收起枪,走到窗前。
窗外是大雪封山的长白山脉。
黑压压的林子连到天边。
八三年,山里还没什么保护动物的说法。
打猎不犯法,公社还鼓励打野猪除害。
“嫂子,你回屋睡觉去。把门插好。”
李卫国转过头,从兜里摸出一盒干瘪的大前门,抽出一根叼在嘴里。
单手划了一根火柴,凑上去点燃。
红色的火光照亮了他棱角分明的脸。
“明天进山。”
“这老林子,该见见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