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天刚蒙蒙亮。
雪停了。
山里的气温降到了零下三十多度。
吐口唾沫掉在地上都能砸个坑。
李卫国裹着一件破羊皮袄，头上戴着狗皮帽子，脚上蹬着一双毡搭子，深一脚浅一脚地扎进了老林子。
手里提着那把汉阳造，腰里别着一把杀猪刀，兜里揣着几根麻绳。
这就是他全部的家当。
换做一般的村民，大雪封山绝对不敢往深山里走。
雪太厚，盖住了地上的坑洼，一脚踩空掉进雪窟窿里，人就没了。
更别说山里饿急眼的野兽。
但李卫国不怕。
上辈子六十年的老山客经验，这片林子对他来说，比自家后院还熟。
他没走大路，专门挑着背风的山脊走。
走出去两里地，他停下了脚步。
前头的雪地上，有一串脚印。
李卫国蹲下身，没戴手套的手指在脚印边缘摸了摸。
雪茬子还没冻硬。
他又走到旁边的一棵大红松跟前。
树干距离地面一米多高的地方，树皮被蹭掉了一大块，上面沾着一团半干的黄泥，泥里还夹着几根黑硬的猪毛。
“大炮卵子。”
李卫国搓了搓手指上的泥，在心里盘算。
炮卵子就是公野猪。
看这蹭树的高度和脚印的深浅，这头猪绝对超过两百斤。
野猪这玩意儿，有个习惯。
它喜欢在松树上蹭痒，蹭一身的松脂，然后再去泥坑里打滚。
松脂混着黄泥，时间长了，就在皮上结成了一层厚厚的“泥甲”。
两百斤的炮卵子，那层泥甲比铁板还硬。
土枪要是打不准地方，子弹打在上面连个印子都留不下，反而会把野猪惹毛。
惹毛的炮卵子，比黑瞎子还可怕。
李卫国没急着追。
他顺着脚印的方向看了一眼地势。
前面是个葫芦口，两边是陡坡，中间一条兽道。
野猪肯定要从这过。
他快步走到葫芦口最窄的地方，放下枪，从兜里掏出麻绳。
汉阳造只有一发子弹，打完拉栓再上膛，野猪早就冲到跟前把他挑了。
他现在的身体才十九岁，虽然年轻，但没经过后世的锻炼，抗击打能力就是个普通人。
必须下套。
他用带来的破铁锹，在兽道正中间飞快地挖了一个半米深的坑。
把麻绳打了个死结，做成一个“挂打”套子，一头固定在旁边比大腿还粗的桦树根上，另一头圈在坑面上。
上面铺上细树枝，最后撒上一层浮雪，把周围自己留下的气味用松针盖住。
做完这一切，他退到下风口，爬上一棵大树，跨坐在树杈上。
端起枪，拉开枪栓，子弹上膛。
等。
山里的风刀子一样刮在脸上。
李卫国一动不动，像块石头。
不到半个小时，林子里传来了动静。
“哼哧……哼哧……”
踩雪的声音很重。
一头浑身黑毛、嘴角支棱着两根獠牙的大野猪，从林子里钻了出来。
真大。
两百斤往上，膘肥体壮。
它走得很慢，时不时用鼻子拱一拱雪地找吃的。
它走到葫芦口，完全没察觉到地下的陷阱。
前蹄落地。
“咔嚓”一声轻响。
树枝断裂。
野猪的前蹄瞬间陷进坑里，麻绳套子猛地收紧，死死勒住了它的猪蹄。
野猪吓了一跳，本能地往前一窜。
这一窜，麻绳绷直，直接把它的前腿绊了个结实。
两百多斤的体重加上惯性，野猪失去平衡，庞大的身躯狠狠砸在雪地上，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嚎叫。
“嗷——！”
就在它倒地，挣扎着想要爬起来，脑袋刚好扬起的那一瞬间。
树上的李卫国动了。
枪托抵肩，三点一线。
没有丝毫犹豫。
“砰！”
一声闷响在林子里炸开，震得树上的积雪簌簌往下掉。
枪口喷出一团火药烟雾。
强大的后坐力撞在肩膀上，李卫国却连晃都没晃一下。
子弹划破空气，精准地钻进了野猪的左眼。
眼睛是野猪身上唯一没有泥甲保护的地方。
子弹穿透眼球，直接搅碎了脑子。
野猪庞大的身躯猛地一僵，四条腿在半空中抽搐了几下，重重地砸回雪地里，不动了。
一股浓烈的血腥味在冷空气中散开。
李卫国拉栓，退壳。
滚烫的黄铜弹壳掉在雪地上，发出“嗤嗤”的声音。
“搞定。”
他从树上溜下来，走到野猪跟前踢了一脚。
死透了。
两百多斤，在八三年，这就是一堆会走路的钱。
李卫国用麻绳把野猪的四条腿捆好，把杀猪刀拔出来，在野猪脖子上补了一刀放血。
扛起野猪，往山下走。
两百多斤压在肩膀上，换个普通人根本走不动。
李卫国靠着上辈子掌握的发力技巧，硬是一步一个脚印地往回挪。
刚走到半山腰的一片白桦林，他听见前面有动静。
“嘶……好疼……”
是个女人的声音。
李卫国停下脚步，抬头看去。
前头的雪堆旁，跌坐着一个女人。
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头上戴着一顶红色的毛线帽子。
皮肤白得发光，五官精致得不像农村人。
苏清婉。
靠山屯的知青。
城里来的娇小姐。
上辈子，李卫国对这个清冷孤傲的女人只有仰望的份。
她长得太漂亮，村里多少小伙子惦记，但她谁也看不上。
后来政策变了，她回了城，两人再也没见过。
这会儿，苏清婉旁边掉着一捆干柴。
她双手捂着右脚脚踝，疼得额头上全是冷汗，眼眶红红的。
雪天路滑，这是把脚崴了。
李卫国扛着滴血的野猪，大步走过去。
苏清婉听到脚步声，抬起头。
看见一个满身是血、扛着一头巨大野猪的男人朝自己走来，她吓得脸都白了，本能地往后缩。
“你……你想干什么？”
李卫国没搭理她。
他走到苏清婉跟前，把肩膀上的野猪稍微往下放了放，腾出右手。
弯腰。
手臂直接穿过苏清婉的膝弯和后背。
一用力。
“啊！”
苏清婉惊呼一声，整个人被李卫国单手拦腰抱了起来。
她吓坏了，双手下意识地抵在李卫国的胸口。
隔着粗糙的破羊皮袄，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这个男人身上像火炉一样滚烫的体温。
还有一股浓烈的汗味、火药味和血腥味混杂在一起的野性气息。
“放我下来！你流氓！”
苏清婉挣扎着。
“闭嘴。”
李卫国看都没看她一眼，左手扶着野猪，右手抱着她，大步往山下走。
“再乱动，把你扔雪窝子里喂狼。”
苏清婉被他冷冰冰的语气吓住了，不敢再动。
她偷偷抬眼看着男人近在咫尺的下巴，原本清冷高傲的俏脸，瞬间红透到了耳根。
两人就这么一路走回了村。
刚走到村口，李卫国就皱起了眉头。
他家院子的方向，传来了一阵吵闹声。
“白秀梅，李卫国早跑了！他欠老子五十块钱，今天你要是不跟我走，我就把你这破房子点了！”
赵二狗的声音。
李卫国眼神一冷。
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