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陈海生端着半碗海参黄鱼汤,站在灶台边。
门口的方巧娘抱着新褥子,半截白胳膊露在外头,贴身小背心被褥子压着,前襟起起伏伏。
屋里柴火烧得旺,汤香,女人香,皂角香,全搅在一块。
陈海生喉咙滚了滚:“嫂子,大晚上送褥子,你这是怕我冻着,还是怕我床太硬?”
方巧娘脚尖在门槛上蹭了两下,脸红得要滴血。
“你少胡说,你那破床,木板硌人。”
“嫂子白天听说你又跟陈大贵家闹上了,怕你夜里睡不好。”
陈海生咧嘴一笑:“进来啊,站门口给谁看呢?”
方巧娘抱着褥子进屋,刚跨进来,屋门就被陈海生用脚带上。
门闩落下,方巧娘身子一抖。
“海生,门关上省得漏风。”
“嫂子怕啥?我又不吃人。”陈海生端着汤靠过去。
方巧娘白了他一眼,那一眼没多少力气,跟挠痒差不多。
她把新褥子铺到破木板床上,针脚密,棉花压得实,明显花了不少工夫。
破屋子还是破屋子,可床上换了新褥子,味儿都不一样了。
陈海生伸手摸了一把,软乎。
“嫂子手真巧。”
方巧娘低头铺角:“你白天买了那么多粮,村里都传开了。嫂子没别的本事,只能给你缝床褥子。”
话刚落,她肚子咕噜叫了一声,屋里一下安静。
方巧娘脸刷地红透,抓着褥子角不肯撒手。
陈海生乐了:“我嘞个擦,嫂子这是拿褥子换饭来了?”
“不是。”方巧娘急了,“小虎睡下了,我才过来。晚饭……晚饭没顾上吃。”
陈海生没拆穿,她家啥情况,他门清。
一个寡妇带孩子,平日里能有口稀粥就不错了。
他盛了满满一大碗汤,又夹了几块黄鱼肉和海参,塞进方巧娘手里。
“吃。”
方巧娘赶紧推:“不行,这是你补身子的,我喝点汤底就成。”
陈海生把碗往她掌心一按:“让你吃就吃。再推,我喂你。”
方巧娘手一软,碗差点晃出来,她坐到床沿,低头喝了一小口。
鲜味钻进嘴里,她整个人都僵住了,下一口就快多了。
黄鱼肉又嫩又香,海参滑进喉咙,胃里一下暖开。
她吃得很慢,却舍不得停,碗底见空时,连汤渣都被她用筷子扒干净了。
方巧娘捧着空碗,眼眶红了:“海生,嫂子这辈子,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
“以后有的是。”陈海生把碗接过,随手放到桌上。
方巧娘低着头,肩膀轻轻发颤。
“你别哄嫂子,我一个寡妇,带着小虎,村里人背后咋骂,我都听过。”
“以前只盼着孩子能活大,别饿死。可今晚这口汤……”
她没往下说。
陈海生伸手,指腹擦过她眼角,泪珠沾在他手上。
方巧娘身子僵着,没躲。
陈海生的手指顺着她脸颊滑到脖颈边,皮肤热得厉害。
方巧娘呼吸乱了,手掌抵在他胸口:“海生,嫂子比你大,还带个娃。”
陈海生一把揽住她腰:“我缺娘们还是缺年纪?”
方巧娘被他带进怀里,褥子角被压出褶,她手掌贴在陈海生胸膛上,隔着薄衣都能摸到硬邦邦的肉。
这小子白天扛米扛面,晚上还跟没事人一样。
跟村里那些喝两碗糙酒就吹牛的男人,压根不是一路货。
陈海生从麻袋里抽出那件新买的蓝布褂子,抖开披到她肩上,布料新,带着供销社的肥皂味。
方巧娘被裹在里面,腰身反倒更显眼。
陈海生低头贴近她耳边:“嫂子,这褂子给你穿。以后别穿打补丁的旧衣裳了。”
“这得好几块钱。”方巧娘抓着衣襟,嗓子发哑。
“几块钱跟嫂子比算个啥?”陈海生手臂收紧,“跟着我,肉汤有,白面有,新衣裳也有。”
方巧娘眼泪又滚了下来,她寡了几年,白天怕流言,夜里怕敲门。
一个女人撑着一个家,撑得骨头都快散了。
眼前这小男人,年纪小,手却狠,腰杆也硬。
他敢打陈志强,敢当着全村买船,敢把大团结拍在老赵叔怀里,现在还把热汤和新衣裳塞给她。
方巧娘的防线,跟破渔网似的,被男人一把扯开。
她没再推,反而把脸埋进陈海生胸口:“海生,你别负了嫂子。”
陈海生抱起她,放到刚铺好的新褥子上,油灯火苗晃了一下。
方巧娘闭上眼,修长脖颈仰起,蓝布褂子滑到一边。
“嫂子,今晚这褥子,算是试上了。”
“你个没良心的……”
方巧娘咬着牙,抬手捶了他一下,后半句被什么东西堵了回去。
屋外海浪拍着礁石,夜风从门缝里钻进来,又被屋里的热气顶了回去。
油灯很快灭了,破棚屋里只剩木床摇动声,还有方巧娘压着嗓子的低低求饶。
这一夜,陈海生体内那股亏空全被海参黄鱼汤顶了回来,多出来的热劲,也有了去处。
……
后半夜,方巧娘软得跟没骨头一样,贴在陈海生怀里。
她手指在他胸口画着圈,连说话的劲都少了大半:“你这混小子,真要嫂子命。”
陈海生叼着没点着的烟卷,笑得欠揍。
“嫂子放心,命留着,日子还长。”
方巧娘抬手掐他一下,笑着笑着,又把脸贴紧了些。
“以后嫂子和小虎,就靠你了。”
陈海生拍了拍她后背:“谁敢欺负你娘俩,我把他牙掰下来喂螃蟹。”
方巧娘没再出声,没一会儿,呼吸稳了。
陈海生闭目养神,腹部那点抽痛早没影了,浑身热血在骨头缝里跑,手臂一握,筋肉鼓起,力气比昨天还足。
天色刚亮,方巧娘趁村里人没起,裹着蓝布褂子回了隔壁。
走到门口时,她扶着门框瞪了陈海生一眼:“今晚不许再折腾嫂子了。”
陈海生靠在床边,笑得牙白。
“那得看嫂子还送不送褥子。”
方巧娘啐了一口,抱着旧衣裳跑了。
陈海生起身,把昨晚剩的汤热了热,喝干净。
换上解放鞋,背起新买的渔网,又把麻绳、铁钩、木桨全扛上肩。
码头边,老赵叔那条大号带帆舢板停在水里,船身旧,可龙骨稳,比原主家被抢走的小舢板强不少。
陈海生跳上船,检查帆布和锚绳,没毛病。
他解开缆绳,木桨一撑,舢板离开码头,近海滩涂赚小钱,深水急流带才是金窝子。
海眼能扫五十米,只要进了深水区,大黄鱼、龙虾、石斑,全是他的。
刚出港湾,前头冒起一股黑烟,陈海生抬头一瞧,陈大贵家的机动铁皮船正突突突往东边开。
船头上,陈志强脑袋还缠着纱布,一只脚踩着船沿,手里抓着地笼绳。
陈大贵站在后头扶舵,脸上全是得意,那方向,正是阎王礁。
他远远瞧见陈海生,扯着嗓子大骂。
“穷鬼开破木船!看老子今天去阎王礁放地笼,把海货全捞空,馋死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