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车厢里那台老掉牙的制热模块发疯似的往外吐热浪。
陆沉把破手机往中控台一丢,偏头看副驾驶。
柳如烟裹着他那件带廉价烟味的皮夹克,整个人缩在座椅里,车里明明热得跟蒸笼差不多,可她风衣里面的真丝长裙早湿透了,冰凉布料贴着皮肤,寒气还在往骨头缝里钻。
“哟,柳太太,这会儿连骂人的词儿都冻没了?”
陆沉手肘搭在方向盘上,眼从她发抖的肩膀扫到卷起的裙边,嘴上半点不积德。
“你这衣服一湿,贴得也太懂事了,暖风再这么吹下去,布料都快没存在感了,再配上你这打摆子的频率,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车里偷装了什么大功率震动马达。”
“你给我闭嘴。”
柳如烟咬着牙,挤出来的声音都带抖,眼尾冻得发红,湿发贴在脸侧,平日里那点高高在上的名媛架子,早被这场雨冲得七零八落。
“还能顶嘴,行,没冻傻。”
陆沉啧了声,视线落到她夹克外那截发白的脚踝上。
“不过你这脸色不太妙,比我站长月底查账时候还吓人,你要真在我副驾驶上交代了,我明天还得去洗车店做深度清洁,那可另算钱。”
柳如烟没力气跟他吵,冻过头之后,脑袋一阵一阵发晕。
她知道自己该离这个满嘴混账话的快递员远点,可身体根本不听使唤,车厢里能让她缓过来的热源,就在半米外。
她喘得急,眼里蒙着水汽,身体往驾驶座那边挪了两寸。
“哎,打住啊。”
陆沉立刻往车门边靠,双手一抬,摆出投降架势。
“你再往我这边挤,排挡杆先报警,我这人有原则,你身上那股高级香水味混着雨水,在我这小破车里一闷,比五十度高粱还冲,你再靠过来,我怕我方向盘都保不住。”
“我就……靠一下。”
柳如烟这句话软得不像她自己,尾音还带了点委屈。
“靠一下也不行。”
陆沉嘴上拒得干脆,敞开的制服领口却正对着她那边。
“你手冰成那样,刚才擦我胳膊一下,我半边汗毛都立正敬礼了,我血气方刚一打工人,火力旺,冷热一交替,太刺激,我这没见过世面的心脏扛不住。”
柳如烟听着他胡扯,眼泪终于压不住,从冻红的脸颊滚下来。
她骨头都疼,哪还顾得上身份和体面,手里攥着那件皮夹克,身体往前一栽,越过两人中间那点缝隙,直接扎进陆沉怀里。
不仅扎进去,她还顺手扒开他敞着的夹克,脸颊隔着那层薄薄的发白制服,贴上了他滚烫的胸膛。
陆沉后半句话卡在喉咙里,整个人绷紧,手悬在半空没敢落。
“你疯了?”
陆沉喉结滚了一下,嗓子当场哑了几分。
“柳如烟,碰瓷也没你这么碰的,你这冰块脸贴我胸口,温差一上来,我半条腿都麻了,还有,呼吸别往我锁骨那儿喷,热气全打我脖子上了,你故意要我命是吧?”
“别说话。”
柳如烟双手发抖,攥紧他的制服领口,整个人往他怀里钻。
“抱紧我,我真冷。”
哭腔混着热气,在狭窄车厢里磨人得要命。
那股又冷又软的触感压在胸前,属于富太太的香气一个劲往鼻腔里钻,陆沉垂眼看着怀里还在发抖的女人,唇角往旁边扯了扯,开口还是欠揍。
“这可是你主动加装的人肉恒温系统,启动以后概不退换啊。”
他叹了口气,悬着的手终于落下去,克制着力道,还是把人圈住了。
“啧,你这腰细得,我一条胳膊都嫌多,平时在家不吃饭,光吃防腐剂?”
陆沉的掌心隔着湿布料,能摸到她紧绷的背线。
“别乱动啊,我这只提供物理取暖,不提供别的服务,你要再拿那点软肉蹭我,我可不保证这荒郊野岭会不会演出点不该播的剧情。”
柳如烟根本没听进去。
陆沉手臂收住她的那一刻,热度隔着衣料一点点渡过来,把她骨缝里的寒意往外逼,那种安全感来得不讲道理,也犯忌讳,她眼皮沉下去,最后竟然就这么窝在这个廉价又粗糙的怀抱里睡着了。
车窗外暴雨砸了一夜,车内暖风呼呼地吹,两个不该靠这么近的人,呼吸缠在同一片闷热空气里。
不知过了多久,天边泛白,雨停了。
柳如烟迷迷糊糊睁开眼,意识还没回笼,脸颊先贴到一块硬邦邦又发热的胸肌上。
她眨了眨眼,视线往上,对上陆沉清晰的下颌线,还有那截突出的喉结。
再往下看,她差点没把气抽回去。
她整个人跟八爪鱼似的,几乎跨在副驾驶和驾驶座中间,手还抱着陆沉不撒,陆沉一只手扶在她大腿外侧,显然是怕她睡着睡着滑下去。
“醒了?”
陆沉刚睡醒,嗓音带着沙,懒懒低头看她。
“柳太太,你昨晚睡相挺狂野啊,那只手掐着我腰侧痒痒肉不放,我憋了一宿没敢喘大气,这算不算严重工伤?”
柳如烟从脸颊一路红到脖子根,社死感当场拉满。
“啊!”
她尖叫一声,触电般推开陆沉,慌里慌张往副驾驶退,脑袋砰地撞上车顶。
“嘶。”
眼泪差点疼出来。
“停停停,大清早拆车呢?”
陆沉揉着肩膀坐直,睡了一夜的制服皱得不像样。
“昨天晚上跟考拉似的挂我身上求抱抱,今天衣服烤干了就翻脸不认人,渣女啊你。”
“你闭嘴,昨晚的事,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柳如烟羞愤得想把自己埋进座椅缝里,手忙脚乱拉好卷边的风衣,转身就去拽车门拉手。
“怎么没发生?”
陆沉慢条斯理靠回椅背,手指弹了弹被她压皱的皮夹克。
“你把我夹克压成咸菜,还把我当了一晚恒温抱枕,这事要传到你那个暴发户老公耳朵里……”
“闭嘴,闭嘴,闭嘴。”
柳如烟彻底慌了,手指发着抖,拉开随身的限量版包包,拽出一沓现金,看也没看就砸到仪表盘上。
“这是一万块。”
她红着眼,牙关咬得发紧,却不敢看他。
“这是你昨晚的辛苦费,把你的嘴给我闭严实了,要是让别人知道这车里发生的事,我找人废了你。”
话一丢完,她推开车门,踩着高跟鞋,狼狈地往不远处那辆奔驰跑去。
陆沉坐在还残留着香水味和体温的面包车里,没追。
他拿起仪表盘上那沓现金,在手里随便弹了两下,钞票声脆得挺悦耳。
挡风玻璃外,那辆奔驰仓皇启动,驶离服务区。
陆沉看着车尾消失在路口,唇边慢慢扯出点玩味的冷。
跑吧。
看你能跑多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