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回到镇北侯府时,已近子时。
府门前白幡还在风里晃。
沈令仪下车,门房看见她,神色又敬又怕。
从前府里的人只知大姑娘性情温顺,守礼知分寸。
今日之后,谁还敢这样想?
她前脚逼秦家还债,后脚把柳姨娘下毒侵账翻出来,又从宫里带回一道靖王府赐婚。
一日之间,镇北侯府的天都变了。
青芷扶着她进门:“姑娘,您跪了雪,又进宫折腾大半日,先歇歇吧。”
沈令仪道:“歇不了。”
青芷愣住。
“秦家今晚会动。”
前世她太了解秦家。
秦承煜表面清贵,骨子里却最会权衡利弊。皇帝给了三日,秦家一定会连夜转移那些最要命的东西。
嫁妆可以赔。
军粮账不能留。
尤其是秦家城北粮仓。
那里藏着的不只是沈家一万石军粮,还有北境几次粮道亏空的旧账。
沈令仪换下湿冷孝衣,披上一件素色斗篷。
青芷急道:“姑娘要出府?”
“去见一个人。”
“靖王世子?”
沈令仪看她一眼。
青芷立刻低头:“奴婢多嘴。”
沈令仪没有否认。
她如今手里有人证,有账册,有太后给的旧印,却没有能夜查秦家仓的人。
侯府的护院不能动。
一动,秦家便会反咬沈家私闯民仓。
只有萧砚的人可以。
因为他掌刑狱暗线。
半个时辰后,沈令仪从侯府角门出去。
马车停在巷口,车帘上没有任何标记。
她刚走近,车中便传来熟悉的低咳声。
“沈姑娘算得真准。”
沈令仪上车。
萧砚坐在里侧,膝上放着一只暖炉,脸色依旧苍白。
车内却摊着一张京城粮仓图。
显然,他也没打算睡。
沈令仪看着那张图:“世子也猜秦家今晚会转粮?”
“不是猜。”萧砚指了指城北一处,“一刻钟前,秦家三辆空车出了侧门,往这里去了。”
沈令仪坐下:“城北永丰仓。”
萧砚看她一眼:“你知道?”
“我父亲的旧部曾提过。秦家粮仓明面上有三处,真正走军粮暗账的,是永丰仓。”
这句话半真半假。
前世她是在冷宫里听一个疯宫女说的。
那宫女曾是兵部小吏的女儿,父亲因粮道案被灭口。她疯疯癫癫地念了三年“永丰仓”,最后撞死在井边。
沈令仪那时不懂。
如今每一个前世被她忽略的碎片,都成了刀。
萧砚没有追问,只道:“永丰仓外有秦家私兵。若硬闯,明日秦家便会参你勾结靖王府、劫掠粮仓。”
“所以不能硬闯。”
“你有办法?”
沈令仪指向图上另一处:“这里是护城河支渠。永丰仓后墙临水,若今晚转粮,车走前门,账册和私印却未必走前门。”
萧砚眼底微亮:“你怀疑他们会走水路?”
“不是怀疑。”
沈令仪道:“秦家做惯了干净体面的事,脏东西从不走正门。”
萧砚看了她片刻,忽然对外吩咐:“去支渠。”
马车悄无声息驶入夜色。
城北比内城冷清许多。
永丰仓外果然停着几辆马车,车夫缩着脖子等在雪里,仓门半开,有人正往外搬麻袋。
萧砚的人隐在暗处,没有惊动。
沈令仪和萧砚绕到后方支渠。
夜水漆黑,薄冰浮在水面。
没过多久,水上传来极轻的桨声。
一只乌篷小船从仓后暗门滑出。
船上没有粮袋,只有两口木箱。
沈令仪盯着那两口箱子:“就是它。”
萧砚抬手。
暗处几道人影无声掠出。
小船上的人刚察觉不对,脖颈已经被刀背压住。
有人低喝:“什么人?”
萧砚慢慢走到岸边,咳了一声。
“刑狱司查案。”
船上人脸色大变。
其中一人忽然抱起木箱,要往水里砸。
沈令仪几乎同时抓起岸边一块碎冰,狠狠砸向他的手腕。
那人惨叫一声,木箱脱手,重重落回船舱。
萧砚看了她一眼。
沈令仪收回手,掌心被冰割出一道血痕。
她却连眉头都没皱。
箱子被抬上岸。
第一口打开,里面是账册、私印、几封加了火漆的书信。
第二口打开,沈令仪的呼吸停了一瞬。
里面不是账。
是一件染血的旧甲。
甲片内侧,刻着一个沈字。
那是沈家军的制式轻甲。
而旧甲夹层里,藏着半封没有烧尽的军报。
萧砚取出军报,只看了一眼,神色便沉了。
沈令仪接过。
军报上字迹残缺,却仍能看清几行:
北境粮道未断。
镇北侯未降。
援兵已至。
请速奏明圣上,秦氏所报有误。
沈令仪的手一点点收紧。
这封军报若是真的,就说明父亲根本没有通敌。
有人截了真军报,换了假军报。
秦家不只是吞粮。
他们参与了构陷沈家。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火光大起。
永丰仓方向有人高喊:
“走水了!粮仓走水了!”
沈令仪猛地抬头。
火光映红了半边夜空。
萧砚冷声道:“秦家要烧仓灭证。”
沈令仪把军报折好,塞进怀里。
她看着那片火,眼底没有惊慌,只有冷意。
“烧得好。”
萧砚看向她。
沈令仪一字一句道:“火一起,满京城都知道秦家的仓有问题。”
她转身往马车走。
“世子,劳烦送我去兵部。”
萧砚挑眉:“现在?”
沈令仪回头。
火光照着她苍白的脸,也照着她眼里的狠。
“就现在。”
“秦家既然替我点了火,我总要让这火,烧到该烧的人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