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铁皮被生生撕开的刺耳声还在脑子里钻。
方向盘顶碎胸骨的剧痛死死卡在嗓子眼。
“呼——”
陆景川猛地挺直后背，张大嘴往里抽气。
肺里没有血腥味。
只有一股发干的粉笔灰味。
顶上的旧吊扇转得嘎吱响。
讲台前的老教授正拿黑板擦用力敲着桌沿。
“后排那个同学，睡迷糊了就去洗把脸！”
阶梯教室里爆发出一阵哄笑。
陆景川没管这些。他死死盯着自己的双手。
指甲修剪得很干净。没有被火烧焦的卷曲皮肉。
手肘压着一本《宏观经济学》。
右边放着个掉漆的诺基亚手机。屏幕还亮着。
黑白色的液晶屏上跳动着时间。
2010年5月12日，下午14:15。
陆景川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滚了两下。
这具身体年轻、有力、完好无损。
回来了。
他真的回到了大一这年。
上一世也是今天。江城大学出了一件捅破天的事。
那位从京城下来微服调研的大人物，会在校门外死于一场车祸。
那是未来十年能走进权力最核心的人物。
这场变故直接引发了江南省官场的大清洗。
也就是从那年起，陆景川家里的田被村霸强占。
父亲被打断腿，他自己毕业后处处碰壁，最后死于一场人为制造的意外。
陆景川一把抓起桌上的诺基亚塞进裤兜。
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刮过水磨石地面，发出尖锐的动静。
没理会老教授在背后的呵斥，他撞开后门冲了出去。
走廊的风猛灌进领口。
陆景川的步子迈得大，两步跨完一层台阶。
在二楼拐角处，他脚下打滑。
膝盖重重磕在过道的铁皮垃圾桶上。
易拉罐滚了一地。
他顾不上揉发酸的腿骨，爬起来继续往校门口狂奔。
距离那场车祸，不到十分钟了。
肺管子像是拉破的风箱，呼吸带上了血腥味。
下午两点二十五分。南二门。
天气发闷。柏油路面被太阳烤得有些软。
校门外是一条长坡。
陆景川扶着保安室的伸缩铁门，大口喘气。
视线快速扫过马路对面。
报刊亭旁停着一辆黑色的帕萨特。
一个穿藏青夹克的中年男人站在车头旁。
男人手里拿着份江城晚报，看得很专注。
身板笔挺。头发理得很短，两鬓有点霜白。
旁边半米外站着个平头壮汉，目光正扫视四周。
就是他。沈青云。
陆景川刚直起腰，脚下的大地突然隐隐发震。
“嗡——”
沉闷的柴油发动机轰鸣从长坡顶端压下来。
一辆满载黄沙的重型泥头车出现了。
它像一头发疯的野牛，带起漫天扬尘往下俯冲。
没有减速。轮胎在路面上磨出两道长长的黑印。
高音喇叭被按死，发出震破耳膜的锐响。
方向直指报刊亭前的帕萨特。
平头壮汉反应快，大吼一声伸手去抓沈青云的胳膊。
但泥头车带起的狂风已经刮到了脸上。
距离不到十米。
陆景川根本没空去想后果。身体的本能快过脑子。
他双腿猛地蹬地，整个人像炮弹一样从马路对面窜了出去。
牛仔裤的布料绷。
“砰！”
泥头车擦着帕萨特的车尾，一头撞碎了报刊亭的卷帘门。
黄沙像泥石流一样倾泻下来。
就在撞击发生的前半秒。
陆景川扑到了沈青云面前。
他两手死死勒住中年男人的肩膀，借着冲刺的惯性往侧面的绿化带里滚。
天旋地转。
后背砸在花坛的水泥路牙石上。
一阵钻心的疼顺着脊椎直冲脑门。
陆景川咬破了舌尖，嘴里全是铁锈味。
漫天的沙土噼头盖脸砸下，盖住了他们的大半截身子。
四周死寂了两秒。
紧接着是路人变调的尖叫和汽车警报声。
“首长！”
平头壮汉连滚带爬地扑过来，徒手去扒沙土。
他另一只手摸向后腰，手抖得拿不稳对讲机。
沈青云被陆景川压在下面。
藏青夹克上全是灰，眼镜也掉在了一米外。
但他没有呼救，也没有普通人的惊慌失措。
他只是粗重地喘了两下，伸手推开保镖来拉扯的手。
“我没事。”声音很沉，带着沙砾刮过般的哑。
沈青云撑着地坐起来，看向旁边的陆景川。
陆景川的白T恤破了几个大口子。
手肘蹭掉了一大块皮，血混着泥沙往下淌。
他的大腿肌肉还在不自觉地打颤。脱力的生理反应。
但他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土，朝地上吐了口带沙的唾沫。
“大叔，命挺大啊。”陆景川扶着花坛边站直。
他没有表现出任何讨好。
这时候装愣头青，比什么都好使。
保镖脸色铁青，上前半步就要挡在两人中间。
沈青云抬了抬手，制止了保镖。
他捡起地上的金属框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重新戴上。
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得像能刮人一层皮。
他就这么盯着陆景川，看了足足十秒钟。
一般大学生碰到这种事，早吓得腿软瘫地上了。
但这小子虽然浑身是伤，眼神却稳得像一口老井。
“反应够快的。”沈青云开口。
“年轻，骨头硬。”陆景川揉了揉发麻的后腰。
远处的警笛声已经响成一片。
几辆挂着江南省委牌照的奥迪车闯了红灯，疯了一样开向这边。
沈青云知道自己没法多待了。
他伸手进夹克内兜。
保镖立刻递上一包纸巾。沈青云没接。
他摸出一张名片递过去。
纯白色的加厚卡纸。
上面没有单位，没有头衔。
只印着一串十一位的数字。
“小伙子，叫什么？”
陆景川在裤腿上蹭掉手心的血，接过来。
纸片边缘有些扎手。
“陆景川。江大经济系大一。”
“我记住了。”
沈青云点点头，转身走向开过来的车队。
几名西装革履的官员白着脸跑下车。
保镖拉开车门，护着沈青云上车。
车门关上前，沈青云透过车窗又看了陆景川一眼。
车队打着双闪，很快消失在马路尽头。
陆景川站在满地狼藉的马路边。
警车开始进场拉警戒线。
他把那张白卡纸死死捏在手心里。
指节因为用力过度泛着青白。
他赌赢了。
这把通往权力核心的梯子，他搭上了。
后背的疼开始阵阵发紧。
陆景川转身往校园里走。他得先去校医院处理伤口。
他低着头，还在顺着刚才岔了气的呼吸。
拐进林荫道的时候。
一阵带着点柠檬味的洗发水香气撞了过来。
陆景川没刹住脚。
肩膀重重磕在一个柔软的人身上。
“啪嗒。”
一摞装订好的A4纸掉在砖面上。
风一吹，白纸散了一地。
陆景川本能地弯腰去捡。
纸上印着一行黑体字：《关于江城物流园区仓储整合的预案》。
大一学生搞这个？
他捏着纸直起腰。
对面站着个穿白衬衫的高挑女孩。
长发被风吹得有些乱。
眉眼冷得很，像罩了层霜。